飲出一條新茶道

台上，主席終於致詞完畢準備頒獎；台下，五、六百名來自全省各地的茶農、茶商、及老茶客們早已不耐煩地燻得一會場煙霧，縱使茶香陣陣飄送，也掩不住大夥焦躁、興奮的情緒。
　一年一度由農林廳主辦的全國包種茶競賽，是茶業界盛事，終年辛勞的茶農就盼著得獎的這一刻決定歲收。若得名為特等茶，立刻身價百倍，一斤賣到五千元以上；大茶莊的老闆、聞香前來的茶客則留連價值千餘元的優等茶，慎挑細選。台下競價比台上頒獎還要熱烈。
　比賽的盛況反映出國人對高級茶葉的熱愛，一般估計今年國內茶葉市場的成長率仍可達三○％左右。
　然而外銷市場並不樂觀，今年首季春茶已經結束，海外訂單卻寥寥無幾。世界茶葉產量過剩、經濟的不景氣是導致全球需求量普遍降低的主因。但是自一九七七年來，我國外銷低級茶葉受到低度開發國家廉價工資的競爭，外銷數量已經從兩萬一千多噸逐漸減少到去年的一萬四千噸，短短五年，相差幾乎一倍，前途令人擔憂。
　外銷茶商詹朝順指出，「台灣外銷北非地區的低級綠茶，最多再作五年生意。」
　回顧日據時代，台灣茶葉輸出的金額是所有外銷產品之冠；光復以後，茶葉僅次於糖和米，為台灣的第三大農產品，也曾風光一時。今天在工業產品掛帥，農業沒落的趨勢下，茶葉去年雖然賺得了外匯三千萬美元，然而佔台灣全年的外銷總金額還不到○•五％。而且每年輸出的數量也只佔全世界二－五％左右極小的比例，無法控制國際茶價，反而受到限制，使桃園、新竹等外銷茶區兩萬多名茶農的收入，很不穩定。

每人每年一斤茶

　製茶工會總幹事林復比喻說，台灣目前外銷茶葉的困境與十年前日本的情形相同，「工資貴、利潤低」。日本自一九六二年開始不再外銷低級茶葉，而全力開發國內市場，台灣也正面臨這種趨勢。
　農發會茶葉專家屈先澤認為，台灣的坡地、氣候，尤其是傳統的製茶技術，非常適合發展「具有特色的高級茶葉」，譬如包種、烏龍、鐵觀音，不僅迎合國人的口味，而且享譽歐洲的「東方美人」－烏龍茶，在海外也逐漸受到重視，極具市場潛力。
　省議員陳金德在最近一次演講中呼籲，國人的飲茶量如果能夠提高到「每人每年一公斤」，國內消費量將可以達到一萬八千噸，正好扭轉目前外銷佔總產量三分之二的比例，成為「內銷為主、外銷為副」的局面，減輕外銷業者的負擔。
　這個目標並非遙不可及。國人目前每人每年的飲茶量是○•五公斤，比起利比亞的六公斤、英國的四公斤、日本的一公斤，我們仍然具有消費潛力。而且事實證明在最近幾年，茶葉內銷量大幅增加，茶葉售價也在節節高漲中。譬如，今年凍頂區得獎的特等烏龍茶，每台斤以六千四百元的高價出售，可見國內消費者對高級茶葉的偏好愈來愈盛。

大家有錢了

　街頭上大小林立，如同雨後春筍般的茶行，也印證這種趨勢。據估計全省目前約有三千多家茶行，台北市就將近一千家，難怪一位業者打趣地說：「台北市目前僅次於餐館的商店就是茶行。」
　究竟是什麼因素，在這三、五年內抓起一陣飲茶熱潮，造成國內市場的蓬勃發展？
　有一個說法是兩、三年前建築業興盛時，日擲千金的建築商們以「鬥茶」為樂，哄高了茶葉的售價，帶起飲茶風氣。
　也有人認為是政府自六十三年起透過電視、報紙、雜誌等大力宣傳的推廣活動，日積月累終於在這一、兩年顯出成效。
　然而最主要的因素還是「大家有錢了」，這是國內幾家老茶行經營者們一致的看法。隨著國民所得增加，茶葉消費量年年增多，尤其是好茶供不應求。就以凍頂茶葉來說，這一、兩年每台斤售價一千兩百元，折合美元是每公斤五十五元左右，比起全世界茶葉的平均售價一•四五美元，相差幾乎四十倍，難怪製茶工會林總幹事說：
　「全世界沒有一種茶葉有如此高的售價，在台灣沒有一種農作物比得上凍頂茶的收入，經濟力量是促進省茶內銷增加的主因。」

古老行業新氣象

　新近設立的茶行就是在這種時機下應運而生，大發利市。年初才開張，位居忠孝東路高級住宅區的一家茶行，半年來每天的營業額高達一萬元。過去台北市的茶行都集中在淡水河附近的貴德街，為外銷東南亞的批發中心，有「茶葉街」之稱，而且歷史悠久的老茶行也不過三十家。今天台北街頭可謂「十步之內，必有茶香。」
　新開張的茶行都有一特色－注重門面的裝潢，不但以古色古香的佈置強調「茶葉」的傳統色彩，更注重堂皇美觀的氣派，以提高「茶業」的地位。據業者林志禎透露說，開設一家大規模的茶莊，資本額幾乎要一千萬元。目前，在國內擁有三十家連鎖店的「天仁茶行」，就是以現代化的經營配合著時機，不但這幾年業務急速拓展，且率先在海外設立分店。一度沒落的古老行業又再度興起，茶葉的經濟價值也再度受到肯定。

幾家歡樂幾家愁

　不僅茶葉賺大錢，一些附帶行業也跟著興起。以茶具為例，鶯歌鎮的業者顏朝表示，每個月工廠製出兩千套茶具，仍是供不應求。而這一兩年紛紛設立的茶藝館，雖然「一天的營業額如同餐館的一桌酒席」，仍在起步階段，經營者還是充滿信心，大家一致看好國內「茶業」的發展。
　然而國外的茶葉市場，正如一位業者所說是「每況愈下」。目前包種、鐵觀音等高級茶葉的「觀光茶園」，旺季時每天的收入可高達五、六萬元。產製珍眉、珠茶或紅茶的外銷茶廠，因品質較差，銷售對象不同，獲利率僅有一－二％，甚至無利可圖。
　同樣是採下來晒過的茶菁，高級茶區每台斤值約兩百元，而專供製外銷的茶菁售價只有五元左右，相去甚遠。目前外銷茶園景象淒涼，多由老一輩當作副業，以「做一天、算一天」的方式栽植，還有許多茶園因為利潤太低，乾脆廢置在那兒。
　一位茶葉專家指出：「這是必然的現象。」他認為這些外銷平地茶區原來就不適合種茶，如今高出他國十倍的工資，國際競爭力已經大減，這些茶園應當逐年淘汰。今後發展的重心是選擇良好的坡地，全力栽植供國內消費的高級茶葉，一旦基礎穩固，再向海外進軍。
　縱使外銷低級茶已經走上沒落之途，外貿協會的蔣秀芸女士說：「目前講究品質的廠商，仍然有買主。」
　令人惋惜的是肯亞、馬拉威、大陸等工資低廉的國家，雖然近年來搶走了許多市場，但有許多良機是我們自己廠商錯失的。像去年才爭取到手的利比亞市場，「可惜貨不對樣，」國貿局負責人員楊日章說：「今年還未有訂單。」
　還有摩洛哥是我國外銷綠茶（約佔六五－八○％）的主要市場。由於業者惡性競爭、自願殺價，多年來利潤甚低，加上中國大陸的競銷，局面岌岌不保。

勿再擺「烏龍」

　日本方面自一九七七年開始，因為日本女星在電視上大作廣告，強調中國茶對女性美容的效果，掀起一陣烏龍茶的狂熱，於是日本大量自台灣、香港、及大陸進口烏龍茶。可惜我國廠商「大擺烏龍」，以劣質茶充斥市場，使日本消費者雖不計較大陸茶或台灣茶，但總認為「台灣假貨居多」，嚴重破壞商譽。
　三年前由國貿局帶團考察歐洲茶葉市場後所作的一份報告也反應：「歐洲業者對具有香氣的台灣烏龍茶甚感興趣，而對台灣茶商無好感。」
　如果未來我們要將包種、烏龍等高級茶葉打入國際市場，享有一席之地，遵守「商業信譽」、「貨必對樣」，是我們現在就需要打下的基礎，一位官員作如此的建議。
　此外仍需要注意的一點，是茶商王政統所說的業者「投機多、投資少」的現象。經常是一窩蜂湧到一個市場，壓低售價、自相殘殺，很少去努力地開發新市場。

高級茶葉前途看好

　農發會的屈先澤呼籲業者應該將眼光放得更遠，他指出全世界只有我國和中國大陸能夠產製清香的「高級綠茶」，這是我們的一大特色，應該把握住。雖然大陸的地理環境好，又具傳統製茶技術，但茶葉貨色不見得比台灣好。
　據一位日本茶商表示，有一次在大陸產茶區考察時，發現才摘下來準備烘製的茶菁，工作時間一過，共產制度下沒有人願意趕工加班，隔夜的茶菁那裡製得出上等的好茶？而且大陸人民生活水準低落，沒有消費者的購買刺激，技術又怎會精益求精呢？
　可見高級茶葉不僅國內行情看好，也有向海外發展的潛力。農業局的劉應濤先生說：「去年我國外銷茶葉賺得的三千萬美元是歷年來金額最高的一次，就是因為銷往日本的包種、烏龍這些單位售價高的茶葉大量增加所致。」目前東南亞及美加地區的華僑也是高級茶葉的市場，歐洲方面歷年來的銷售量雖然僅有數噸，但是每年都在成長中。
　有人認為改變西方人喝紅茶、咖啡的習慣是極不容易的，不過也有人主張消費者的口味是可以改變的，就看如何去促銷。陸羽茶藝中心的蔡榮章建議說：「唯有產品加上文化完整地外銷出去。」也就是要同時建立中華茶藝的形象，才能使省產茶葉在國際市場上獨樹一格。
　從內銷茶葉興盛的趨勢來看，也許有一天，就像法國的香水、意大利的皮革一樣，台灣的茶葉也會享譽全球，在國際市場上喊出最高的價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