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向海外投資 — 制敵機先

就像一首新唱的老歌，去年間，當「台塑」在美建一廠買二廠的計劃成為眾所共見的事實時，「海外投資」的話題，又被這個國內第一家較具規模的跨國公司所點紅。
　「台塑」的投資案令美國人聳然而驚。據亞洲華爾街日報報導，由於景象蕭條，美國沒有一家PVC製造商投資新設備，紐約石化學會估計，業者的開工率僅為六五％；但「台塑」卻投下四千萬美元（其中四○％為美國路易斯安那化學公司投資）在休士頓建原料廠。
　「台灣塑膠公司在美國市場上賭博！」華爾街日報的標題一語中的，人們竊竊私語，認為「台塑」者實膽大，有勇氣冒這種險。
　「實際上，我們並不冒險，」一位台塑塑膠事業部的高級主管辯稱：「早在民國六十二年第一次石油危機開始，我們便打定主意，要找到穩定可靠的原料來源。」
　除「台塑」已聲勢浩蕩地向美國進軍外，據中華徵信所的調查指出，對台灣整體經濟頗具影響力的十大企業集團，在先進國也多有投資。

島型經濟的困境

　九年前，大同在新加坡設立第一個灘頭陣地，如今分公司遍佈世界各大洲；遠東企業曾在夏威夷開百貨公司、亞洲水泥公司也在新加坡設廠；新光紡織遠征哥斯大黎加；聲寶公司的海外據點是世界最大的家電市場－美國。
　台灣缺乏天然資源，再加上地形的限制，非向海外發展不足以擴大市場；有人認為，公司國際化是一條遲早必走的路。
　「假若原料供應出了問題，影響是很可怕的，」「台塑」董事長王永慶便曾語重心長的指出。他表示，台塑在美投資的主要原因是取得化學原料，一方面運回國內，一方面在當地銷售。美國原料比台灣便宜，台塑年產五十萬噸PVC粉，得供應一千多家下游加工廠的需要。
　「在國際保護主義下，像印尼、奈及利亞等國家，根本禁止成品進口，」製造家電產品的聲寶公司總經理石柄燿說：「不在當地設廠或投資，產品完全打不進去。」
　聲寶公司在美國設立分公司後，以分公司名義向台灣開立信用狀，再由母公司申請央行核准，如此，進口電視便不再受配額限制。

缺乏積極性開發

　PAL的彩色電視廣播系統在台灣沒有生產執照。大同新加坡公司成立後，生產PAL系統電視，打入歐洲市場。
　遠東公司夏威夷百貨店設立後，曾打進國際百貨連鎖市場，協助遠東紡織產品外銷，可惜如今已歇業。
　台塑關係企業之一的新茂木業在印尼設廠，藉簡易加工方式避免當地有關原木出口的限制，確保國內合板廠的原木料源。
　「貿易領導工業，」已開發十餘處海外據點的中華貿易開發公司董事長張仁滔也舉證：「若在海外沒有良好的關係、堅強的組織，何以竟功？」
　誠如一股勢力日益壯大的波流，「掌握原料來源」、「擴大市場」、「突破保護主義」、「便利出口」等因素，激得身受其衝的業者戴起了望遠鏡，一邊掐指細算，一面看準目標，跨腳便踩。
　「這條路不但要走，而且要快，」中華經濟研究院副院長于宗先強調：「走得慢，好的機會便被韓國、日本等其他國家搶掉了。」
　然而，這種較為積極的態度直到近兩、三年來才被確認。據經濟部投資審議委員會登記，台灣第一個對外投資案件雖早在民國四十八年，但二十個寒暑間，幾乎都是些額少、量輕，以勞力密集為基礎，往東南亞鄰近國家投資的案子。
　台大經濟系副教授薛琦在一篇研究報告中分析，民國六十年以前，政府核准的年平均對外投資額是八十萬美元，往後每年約略以二三•七％的速度成長。早先，紡織、合板、食品、水泥業為投資大宗，除現金外，亦不乏用舊機器或製造技術做股本的例子。最近，電子電器、石化等技術精高、行銷複雜的資本及知識密集工業，成為主要的投資業別。
　至於地點，東南亞華人多的泰國、馬來西亞、新加坡曾率先因原料及廉價勞力來吸引我國業者投資。接著是一個擁向菲律賓、印尼和美國投資的階段。不久的將來，有人預測，業者的鐵鞋將熱衷踏進歐美先進國的大門。
　經濟部投審會統計，截至六月底，官方核准的對外投資總額為一億一千萬美金，真正執行的金額僅佔其中七○％；投資件數雖有一百六十三個，實際運作的卻只有五十多件。
　「額小、實際執行率低」的數據，使一般人留下「台灣對外投資都不太成功」的印象。然而，台灣區進出口公會理事長池朝金表示，「要論成敗，現在還太早！」
　他解釋，過去的投資都是小型的，且多非經正式規則出門；大規模的投資這一兩年才開始，等信用建立、市場打開，總得再花上兩、三年。

朝野所見不同

　事實上，時間的延宕其來有自。「海外投資」的必要性曾經是一個引起爭論的話題，各報社論常以此打筆戰；反對者多從貨幣供給額與資本逃避等觀點立論，認為我國經濟發展遠較先進國為晚，資本蓄積不足，不應當鼓勵對外投資。
　輿論的力量似乎令人難以抗拒。經濟部投審會不得不考慮「資金外流」的指陳，在審核對外投資案時格外慎重，使許多投資案不願透過官方程序。
　一位貿易商指出，投審會的審查標準過於嚴格，且忽略了行業間的差別，不盡合理。他舉例：要以外匯匯出做股本的廠商，申請時必須符合負債比率（負債總額對股東權益之比）不超過二○○％，前三年平均獲利率達五％，實收資本額五千萬元以上等財務標準，足以讓許多中、小企業搖頭卻步，另闢他徑。
　因此，連投審會主管都承認，實際對外投資金額遠超過政府核准的數目。「起碼比官方統計多十倍，」做過專案研究的台大經濟系副教授薛琦估計。
　他指出，泰國二百七十多家外資廠商中，中國人出資的便有七十八家，但在投審會登記有案的卻只有五家。
　據印尼官方統計，我國廠商在該國投資金額多達一億美元，但我國政府批准金額僅一千多萬。

豈可因噎廢食

　有人批評，雖然確有業者為逃避國外所得的國內稅收，或基於政治風險的考慮，利用不法途徑把資金偷偷移轉國外，不過，經濟發展到目前階段，政府不可再因噎廢食，實應有一定的政策，一定的辦法、鼓勵對外投資。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台大商學系主任陳定國認為，為了抑制少數逃匯的不法商人，而不敢在外匯政策上開大門，縱使他們偷偷摸摸地走下去，也將永遠做不好。
　海外投資所冒的風險原本就大，台灣區進出口公會理事長池朝金說，業者若沒有充分準備，養成自己的條件，很難在別人的土地上立足；因此，格外需要政府的支持與鼓勵。
　大體而言，到海外投資不僅需要瞭解和當地環境接觸所發生的問題，如人民風情、政府立場、政策、法令規章、稅則、優惠辦法，資金來源等，本身更需有充裕的資本，優秀的經營管理人才，才可能應付地位不平等的競爭。

業者歷經風險

　以往業者歷經的風險到底有那些？當海外投資的目標指向歐美先進國時，又將面臨那些考驗呢？
　合板公會理事長蔡崇文指出，當地政府政策搖擺不定和保護本國工業過烈，是過去到東南亞等開發中國家投資最大的困擾。
　他舉原木產國印尼為例。「他們的制度、民情都不簡單，投資根本沒有保障，」蔡崇文記憶猶新地說：「外人投資的政策不定，變化的速度很快，現在這麼講，一個政令下來就得走。」
　泰國的情況亦然。十多年前，新茂木業在泰投資買柚木；三、四年前，泰國不准許柚木再出口，新茂只好怏然把資金撤回。
　某些投資案件申請後所以沒有執行，往往跟投資環境改變很有關係。
　台灣聚合公司曾打算在菲律賓設廠，生產聚乙烯。案子雖已進行了一半，由於菲政府政策有變，至今還懸在那裡。

行銷與管理的考驗

　最近，世界合板市場供過於求，售價普遍低於成本，與台灣競爭激烈的韓國四大工廠全都停工，台灣也面臨停工減產的威脅。公會理事長蔡崇文建議政府輔導業者，把停工後多出的機器和富含經驗的人員搬到國外有資源的國家設廠。
　他十分看好土地有台灣兩倍大，工錢與台灣近似，森林資源豐富，又有運河通往歐美市場的巴拿馬。但令他躊躇不前的，仍是「他們的政局是否安定、政策是否搖擺不定」的考慮。
　歐美諸國政局安定、政策穩當的先進國，就主觀條件而言，確是較理想的投資環境。然而，自由競爭的市場對業者也正是毫不留情的考驗。
　台灣原料行董事長馬學坤指出，管理技術是否高明，能否成功地建立行銷網，就像兩支溫度計，可測出在先進國家設廠的多國公司的健康狀況。
　亞洲華爾街日報指出，PVC粉產能佔全美九％的台塑美國公司，是我國對外投資規模最大的案例。美國人睜大眼睛，想看看「台塑」究竟如何表現；華爾街日報也認為，在平等的基礎下，「台塑」可否表現得比美國公司好，端看其管理。
　「我們發現，還有很多達成良好績效的餘地。」「台塑」一位高級專員透露，當「台塑」買下德拉瓦和路易斯安那州二廠，整頓後，輕易找出管理上的缺陋時，便已十分確信：在此大有可為。
　有人說，這種「清清楚楚、徹徹底底，不斷分析瞭解，追求合理化」的「台塑」精神，連日本人都怕。
　「改善是無止境的，」塑膠事業部經理李志村說：「在台塑公司裡，連操作工人都要提出改善案。」為了使每一個步驟都更趨合理化，他指出，整頓舊廠期間，除了修改設備，兩個工廠還裁減掉兩百多名員工。
　然而，也有人懷疑，由於文化背景的差異，「台塑」精神對美國員工是否奏效？
　旅居新加坡大學的企業管理學教授許士軍便針對此強調，經營多國公司，應以原有的管理經驗做基礎，再吸收當地文化特質，做適當調整，才能把困難減至最低。
　按事實分析，「台塑」似乎並未一成不變地灌輸台灣公司的法則。今年二月，財政部前錢幣司長季可渝在美就任台塑公司總經理。據該公司高級主管表示，「台塑」將借重他在財務及美國式管理上的專才，做出一套調和的管理制度。　
這位高級主管亦不諱言，其實，「行銷」才是台塑美國公司更需努力的地方。

市場研究有待加強

　不僅是管理頗上軌道的「台塑」已感開拓海外銷路不易，因受市場需求不振影響，「大同」和「聲寶」兩家家電業者的海外公司，最近也面臨延期開工或減產的困境。
　已有六十四年歷史的大同公司在歐美、新加坡、日本、香港先後設立了十餘個海外據點。據一份專業研究報告分析，維持在家電業界領導者的形象及聲望、在國際市場上強化自己的廠牌、突破歐洲共同市場的配額限制、繞過進口的高關稅，是大同公司走國際化路線的主要原因。
　去年六月，大同又在英國買下一舊廠，設立大同英國公司；起初該廠只能生產二千多台彩色電視，目前產量已增至六千。最近，大同總公司又決定把新加坡公司移師至奈及利亞，以攻進非洲五十多個國家的市場。
　「大同走高級品路線，價格接近美國、日本牌，」大同海外處處長王安崇表示。
　或許正因「高級品」在先進國的市場競爭更為激烈，熟知內情的人指出，與國內公司比較，大同公司雖已顯示出高度的市場導向，若和先進國家比較，在景氣低迷的壓力下，大同公司的市場行銷策略仍不夠成熟，因此，除了電扇能如期生產外，彩色電視機的生產計劃進行得並不順利。
　五年前，聲寶公司也在世界最大的家電市場－美國設廠；先是芝加哥的銷售公司，又設座落亞特蘭大城的裝配廠。
　以往，聲寶走「代工」路線，無論設計模具、外觀、市場，都控制在日、美的貿易商手上，公司的研究開發部門設計的新產品，不推銷，也沒有出路。芝加哥的銷售公司打破了這種僵局，完全銷售自己的廠牌。
　民國六十八年投入生產行列的亞特蘭大廠，原計劃每月最高生產一萬二千台十九吋彩色電視，如今，因市場需求減少，開工率一直停留在五成左右，產量僅為五、六千台。

勉力維持度難關

　有人批評，缺乏市場研究可能成為台灣多數海外投資的致命傷。若不深入接觸、瞭解消費者的品味和國外的交易習慣，建立強而有力的分銷網，即使景氣恢復，市場競爭力仍十分堪虞。
　台大商學系主任陳定國則更具體地指出，要進行海外投資前，必先經學習和研究的過程，實際分析國際企業成功、失敗的經驗，才不致鍛羽而歸。
　營業狀況不佳足可使海外投資打回票。根據投審會統計，「虧損」確是四分之一的投資案件實施後又撤銷的主因。
　如何維持最低外國租稅負擔，是每一個多國公司必然關心的問題。台大法律系副教授徐小波提出一套減稅的策略，企業界已有人響應。
　他表示，如何靈活運用國外法律，是海外投資者必備的知識。迂迴投資可減低投資公司對當地政府的稅負。因我國和任何有經貿關係的外國，都沒有締結稅務互惠協定，在此不利情況下，若選定像荷蘭這樣，具有廣泛租稅協定關係的國家，設立基地公司，透過該公司建立在其他第三國中的商業營運結構，便可享受基地公司跟第三國間的優惠關係。
　例如，從台灣直接到美國投資的公司，需繳三○％的營業稅，荷蘭公司在美國，卻僅需繳八％；若透過荷蘭公司在美投資，會節省稅負二二％。
　這個策略不僅意味著「世界性的眼光」對跨國公司的重要，也顯示出善用律師、會計師等專業人才的必要性。

企業學習新經驗

　或許就企業本身而言，國際化的好處之一即是學習新經驗。台塑公司以往跟日本人打交道時從來不用律師，在美設廠後發現行不通。有些地方不盡熟悉，若不借重瞭解實況的律師，會造成很大的麻煩。
　聲寶公司的新經驗是，在美設廠，很多美國特有的設備、技術、市場情報，都很快地被傳回台灣。此外，總經理石柄燿特別提到，銷售工程師和技術工程師因此更具國際性技巧，公司內部員工也因對外接觸的機會增加，而願加強學習語文、地理及貿易知識，由此，總公司的士氣跟著提高了。
　就政府立場而言，在某些不允許我國正式設立官方機構的地方，以民營公司型態對外投資，從事外交、政治工作，是海外投資的另一個作用。事實上，目前已有五家公司擔負起這項任務。
　有人說，公司國際化雖會遭遇無數或大或小的困難，但衡量實際利益後，應可確認這是一條遲早要走的路；與其讓它在「無可無不可」的狀態下進行，不如加強推動，早日竟功。
　中華貿易開發公司董事長張仁滔肯定地指出：「只要政府和民間一致看對了這個路子，鍥而不捨地掌握目標，小的挫折和困難一定能克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