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心你的經營哲學，積極進取乎？消極保守乎？ — 主管人員賢功夫的考驗

古代的人用來形容處理錯綜複雜之事務但還能易如反掌，是用「運用之妙存乎一心」來說明「心態」（men-tality）作用之重要無比。我們的國父　孫中山先生在從事革命大業四十年中，也最重視「心理建設」，所以他的銘言「由思想產生信仰，由信仰產生力量」也最被我們念念不忘，永銘心懷。無疑地，經營一個國家與經營一個大事業一樣，必須從最高主管人員到最基層主管人員，都應擁有一套積極進取的為人處事哲學為理念，才能有效運用資源，提供令人滿意的服務，並賺取合理利潤。以便一方面為大眾造福，一方面使自己生存及發展下去，避開被競爭者淘汰的危機。

相同而積極的理念

　雖然不同的人可能有不同的價值觀念，很難力求一致。可是機構裡的少數高級主管人員卻應有相同而積極的哲學理念。否則這個機構不是會在時間的考驗下逐漸衰老死亡，就會被競爭者在短期所快速淘汰。
　所以世界上評定國家興亡，事業隆衰的人，都很重視高級主管人員的經營哲學之塑造及奉行。因為一個具有規模之機構的運作細節非常複雜，必然脫離不掉對外營業行銷，對內生產製造，人事總務，財務會計，以及研究發展等專門技術性活動（這些活動簡稱「企業機能活動」）。這些專門技術性活動是否會互相支援搭配，以最低成本，最短時間，最佳品質，最親切態度，向顧客提供滿意之有形產品及無形產品，並賺取合理利潤，就完全決定於主管人員在計劃工作目標及手段，調度資源分配，任用適當人才，勤於日常指揮與領導，以及檢討獎懲與糾正等等活動（這些活動簡稱「管理機能活動」）的決策品質水準。
　假使我們要用一個簡單的順序來說明經營哲學的重要性，則可劃為一、經營哲學（management philosophy）↓二、經營決策（management decision-making）↓三、經營實務或行為（management practice or behavior）↓四、經營成效（managementperformance）。

高階主管的心態更重要

　經營成效是最受社會大眾所關心的事，它是提供滿意產品，創造人類幸福的根源，我們所需的食、衣、住、行、育、樂等等物質及精神食糧，都靠有效企業經營來供應。放眼目前世界一百六十多個國家中，真正能讓人民過豐衣足食、飽滿精神、和諧安寧，以及積極憤發生活的國家實在沒有多少個。所謂「經濟合作發展組織」（Organization ofEconomic Co-orperation and Development）的富國俱樂部會員也只有十國左右，另有一百四、五十個國家都還徘徊在窮國或小康邊緣。富國與窮國、小康之差別根因，不在於人口的多寡，土地的大小，歷史文化的長短，以及政治口號的強弱，而是在於具有進步之經營管理思想、信仰，及力量之主管人員的人數多寡、權威發揮之大小，及其社會地位之高低。
　哈比生（F. Harbison）及麥兒斯（C.A. Myers）兩位人類社會學家在其名著「工業國家之經營管理」（Management in the IndustrialWorld）一書中，逐一檢討世界各國，包括西方民主國家及共產國家如蘇俄、中共等等，得到一個結論，即是凡是愈會運用企業管理才能、企業主管人員在社會體系內愈能發揮其權威影響作用，以及企業主管人員愈受社會大眾尊重的國家，其經濟發展績效愈高，其社會、文化、政治、軍事之建設也愈好。反之，其各方面的建設也愈差。他們的結論很可接受，因為近兩百年來之社會經濟發展，大約就在此潮流下存在，很少有例外。

打蛇要打七寸

　我國過去經濟之發展雖有美好的成果，可是今後之發展前途似乎滿佈荊棘，企業廠家之經營績效也是每況愈下，困境之陰影籠罩在很多人的心頭，急需尖銳有力之明燈予以突破。所以我們必須好好地檢討各級主管人員之經營哲學，包括政府領導機構及企業運作機構的主管人員，尤其越高級的人員越是優先。換言之，要改進應該從「頭」開始，而不是從「尾」開始，因為「打蛇要打七寸」不是「打尾巴」，如此效果大，「投資報酬率」高，「附加價值」也大，正符合政府現在所提倡之策略性工業之條件。
　在檢討高階主管之經營哲學時，通常最被提到的項目有八個，每一項目都有「進取面」及「保守面」相互對立。我們所要強調的是以「進取面」來代替「保守面」。
　因為積極進取的思想哲學會在無形中導致有形的高品質之決策主張，因而變成合情合理之法律、命令、規章或計畫方案，最後在合情、合理、合法之有效執行下，獲得天時、地利、人和之好處，產生高水準的良好效果。所有積極進取的哲學思想是從消極保守的思想上突破而出，所以甚為稀少，難得可貴，而所有消極保守的思想都是比較平常普遍，幾乎人人皆可俯拾而得。世界歷史及企業經驗上任何新的改進局面，都可以說是在創新思想下完成的。所以在我們今日這個轉變的時代，最需要積極進取的高階層經營哲學。以下將逐一將此八項哲學思想提出，供大家私下檢討之用。

「目標掛帥，手續讓步」———第一哲學思想

　高階主管的第一項積極哲學思想就是以「目標」為行為的最高指導方向，凡是任何「手續」規定與「目標」相牴觸時，就應該它失效。假使部屬之間因本位主義作崇，對執行手段有所爭議，相持不下時，高級主管就應拿出「目標」來當作評定紛義之「照妖鏡」及「尚方寶劍」，凡是不能有效達成目標的手續，不管它的說詞多麼豪華動聽，都應判它為「妖怪」並「斬除」之。
　因為「手續」只是用來達成目標的工具，它的本身並沒有目標，假使它不能幫忙目標，留它何用。目標是創造「好處」的，手續是不得已的「成本」。若是先談消耗大額成本而不能真正創造利益，我們就不能讓這些無效手續阻擋我們的進步。所以明明白白確認「目標」的主帥地位，是所有成功主管的特性。若不能確認目標，而只能在紛雜的手續中打滾的人，絕不能讓他充任主管，否則就是其機構的災難。
　目前我們的政府機構及企業機構有許多年每日打滾於繁雜手續性作業中，而遺忘真正目標之所在，就是一大病態。

以「系統」觀念統轄「局部」觀念——第二哲學思想

　一個人看整體系統（system）所獲得的概念，與看局部零件（parts）所獲得的概念常常不同，先人有云「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明察秋毫，不見輿薪」，「只見木，不見林」等等，都是用來提醒我們看問題應該跳高一個層次，才能看到整個面目，否則只是在低窪處打滾，常常會碰到「兩難」（即一個方程式不能解答兩個以上未知數）之困境，若硬要在兩難中犧牲一方，成全另一方，必然會產生不良的副作用，其總後果常是「得不償失」或「偷雞不著蝕把米」。
　現代管理的學識非常重視「系統分析」（systems analysis）而排除「局部分析」（partial analysis），其原因就是怕主管人員被瑣碎而局部性事務所困惑，遺忘整體性的利益，所以特別用「效果」（effectiveness）來區別傳統之「效率」（efficiency）。

苦勞與功勞

　「效果」是指高層次整體系統性之好處，「效率」是指低層次局部零件性之好處，許多個別性之「高效率」，若方向不一致，不一定就能產生出「高效果」。通常的人最容易鑽牛角尖，被局部零件性事務所困，正等於忙碌於「手續性」規定一樣，忽略整體性的高一層次目標，變成有「若勞」而無「功勞」。
　所以高級主管人員的「系統觀念」與「目標掛帥」思想同樣重要，並能互相通用。有系統觀念的人，很容易撥亂反正，生有慧眼，洞察入微，不會被部屬一面之言所欺惑。反之，沒有系統觀念的人，很容易墮入偏激短視之境而不自知，甚為可怕。

讓「事實」勝於「雄辯」——第三哲學思想

　各級主管總免不了要做決策，但是決策的目的是在解決目前的困難或爭取未來的進步。至於在手段上要投入多少「成本」才能獲取多少「利益」之計算，常常有見仁見智之相反認定，很容易把整個決策問題引入撲朔迷離之困境，所以腎明的高級主管會偏好以客觀「事實」（facts）為核計的根據，而拋棄以主觀「價值」（value）詭辯的作法。俗語說「百聞不如一見」，「事實勝於雄辯」，「拿出證據來」，以及西方人說「to see istobelieve」（眼見為憑）等等，都是建立科學客觀之良好哲學。

視情況而定

　本來重視「事實根據」或「價值判斷」沒有絕對優劣之分，完全須要看決策問題之大小、情況複雜之程度、以及資料收集之難易而言。假使所面臨之問題甚大，所牽涉之情況很複雜，以及手邊雖無現成資料但收集不難時，則偏好以個人主觀價值認定（即通常所說「見仁見智」之看法）來下決定，常會在無形中降低決策品質而不自知。反之，若面臨之問題甚小，所涉及之相關情況簡單，以及事實資料確實無法搜集時，主管者的經驗性價值判斷，對問題之解決可獲得時效之益，所謂「決斷」、「果斷」就是指這種情況。所以一位優良的主管人員應知道何時應重視事實根據，何時應採取價值判斷。
　不過習慣於重視「事實」的人比較不易忽略適時利用價值判斷之必要性。但是反過來，平時習慣於以價值判斷來做決策基礎的人，就比較容易忽略客觀事實之重要性，因而陷於憑「直覺」作決定（俗稱「直斷」）之爛泥堆而無法自拔。現代的政府公務及企業經營事務日趨複雜，常常不是可以簡化得了，所以賢明主管必須培養重視客觀「事實」以作「系統」分析之好習慣。

承認經營管理知識之科學性——第四哲學思想

　俗語說「做生意的兒子很難生」，意思是指會經營事業，既能使顧客滿意，又能賺取利潤的人才很難找。這句俗語暗指企業經營方法千變萬化，甚難捉摸，只能意會，不能言傳，所以並不具有科學條理性，不能經由按部就班的系統步驟快速學習，也不能建立「制度」以替代「人」的處理方式，所以不必重視經營管理的訓練教育。只要是「人」，叫他充任什麼管理職位，他就會把事情做好，因之管理的知識既不科學，也不重要。當然懷有這種保守落伍思想的高級主管人員，必定是在「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的時代崛起，所以不重視如何學習「當老虎」的功夫。
　毫無疑問地，自從美國賓州大學及哈佛大學設立企業管理學院迄今，將近百年，經營管理學識蔚成巨流，向學之在職企業人士及學生日益增多，就可以證明「經營管理沒有科學性」之保守思想的錯誤。
　經營管理一個競爭性大機構之知識雖然甚為廣泛，但卻具有系統性，可以經由密集的教學方法，把企業機能活動及管理機能活動在短時內，傳授給願意學習的人，而創造更多會做生意的經理人員。

三分之二的科學性

　雖然各種企業的行業性、產品性、市場性，及顧客挑剔性各不相同，在學校裡很難一一傳授按鈕即可套用之公式性科學知識，可是現代企業經營包括三個層次，其中第一層之「原則」（principles）及第二層之「技巧」（techniques）知識，都具有高度之科學性，不因時間、地點、產品、市場之不同而異。
　只有第二層之「決策」（decision-makings）內容，必須因時、因地。因人、因物而制宜，確實具有高度之靈活應用性（可稱為「藝術性」，亦即應用科學知識之才能）。所以賢明的高級主管人員應該承認經營管埋具有三分之二之科學性，並時時不忘派遣員工進修現代有效經營之知識，提高創新、積極之激勵性士氣。

多瞻望「未來」，少留戀「過去」——第五哲學思想

　一般人都免不了會留戀「過去的好日子」（the good old days），即使過去的日子在絕對數值上不一定比目前為佳，人們還是會在不知不覺中犯上「遠離的東西比較好」的心理作用，所以「蕭規曹隨」、「查無前例礙難照准」、「前例不可破壞」等等「往後看」（不是「向前看」）的現象層出不窮。在我們的行政機關裡，最常看到以過去慣例或過時法規，來裁定目前或未來情理之保守行為，造成窒礙難行及治絲益勞之無效後果，很不值得。
　人類的所有進步都是在「未來」中創造出來，絕沒有在「過去」中產生。所以賢明的高級主管最會重視「未來」而輕視「過去」，因為「往者已矣，來者猶可追」。同樣地，過去的法規慣例已經不能幫助未來事務的處理，就應放棄它們，修正它們，或跨越它們。因之講求達成目標為最高使命之有效經營者，是堅持舊的惡法不是未來的好法（即「惡法非法」），而不應遵從的勇敢擔當人士。反之，只講求手續完備，不在意達成目標的無效經營者，是堅持舊的惡法也應當作新的好法（即「惡法亦法」），必須遵從之膽怯軟弱者。兩者差別甚大，不能不辨別。
　過分留戀過去，墨守成規而遺誤機動性正務者，最常發現於政府機構、公營事業，及老化之民營事業。而熱心於瞻望未來之高級主管人員，最常出現在動態成長之機構，並表現於有力之長期策劃、中、短期規劃，及責任預算制度之上。

「歡迎」變化以突破困境——第六哲學思想

　在日常生活中，我們常常聽到「在穩定中求進步」、「以不變應萬變」、「無為而治」等等美好詞句。但是在事實上，若要有任何「進步」，機構內一定會發生「變化」，因保持完全穩定不變，至多只能求得苟且「生存」（survival）而已，很難求取「成長」（growth）。反之，要追求「成長」，必須由最高主管開始歡迎「變化」（change），甚至主動追求「變化」，因為主動發起的變化，常常就含有「改進」的意義。常言道「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在具有競爭性的社會裡，不變化不改進就等於落伍，甚至被淘汰，甚是可怕。

以「對」多少來評判

　當然，任何改變目前情況的行動，都帶有「風險」的成份。因為有很多人恐懼面臨風險，偏愛穩定不變局面，所以反抗任何變動的建議措施，這種人士乃是典型遵奉「不做不錯、少做少錯、多做多錯」的哲學。此種保守性哲學的形成基因，則為以「錯多少」為評審行為表現的傳統價值觀念，而非以「對」多少為成果評審標準者。
　成功的高階主管必須堅持以「對」多少為評審部屬表現之積極哲學。流風所致，部屬才會產生「多做多對，少做少對，不做不對」的好行為，鼓勵人人勇於嘗試創「新」事件，歡迎「變化」，使整個機構充滿活力。
　歡迎變化、尋求變化、適應變化乃是今日企業主管應付競爭的新哲學，因為它對於建立新制度、尋求新市場、開發新產品、改變新組織、吸收新人才、引用新技術、激發新構思等等，都有連帶的影響力量。

「快速」行動以爭求時效——第七哲學思想

　與「歡迎」變化相關的積極哲學就是「快速」變化，而不是「緩慢」變化。因為在長期內，沒有任何人能夠阻止世界事物的變遷，有時連自己的變遷也控制不了。所以從時間上說來，「變化」不是「有」或「無」的問題，而是「快」或「慢」的問題。
　在實際社會裡，有很多主管人員碰到需要決定變動任何事件時，首先會考慮此變動可能會帶來之「壞」處，而不是「好」處，而真正採取行動的速度也是配合最低傷害有關人員的「既得利益」。若受損之既得利益無法取得補償時，寧願使變動的速度慢慢拖到最低程度，即使此種「緩慢」行動可能大大地損害組織的利益，也在所不惜。這種消極緩慢的哲學，不論是受到私利的影響，或是受到身體或年齡的影響，都是屬於「保守」的典型。
　相反地，積極的高階主管人員，會認為「變化」是社會生活之常態現象，只要「總利益」超過「總成本」時，就應該把握時機，勇往直前，打鐵趁熱，把「變化」完成，了卻心頭的責任壓力，留得來做更多別的「新」事。
　類似此種行動快速的積極哲學，正是今日競爭劇烈的複雜社會所需，因為在此社會，每個人所應做，及可能做的「新」事很多，只有勇往直前，義無反顧，爭取時效之快速行動，才能增加效率與效果。
　行動緩慢的哲學比較適合靜態性的農村經濟時代，但不適合工商業經濟時代。我們到處可以發現緩慢的行動，常會失去主動良機，摧毀士氣，在競爭社會裡處於挨打無法還手之地位，實在太可憐，唯有以積極的快速行動哲學拯救之。

知識才是權威，官大學問不一定大——第八哲學思想

　在帝王長久統治或官僚獨裁籠罩的環境下，人們最容易產生一個最無效率的哲學思想，那就是「官大學問大」，專業知識沒有用武之地。所以集權式組織內的高階主管，攬權在手，但因離開現場日遠，對決策問題的認識愈不清楚，可是因為權力在握，不得不做最終決定，所以變成不懂事的人（高級主管）做決定，而懂事的人（低級部屬）不做決定，等於「問道於盲」，其成果必然不高。這種不合理現象的造因就是崇信「官大學問大」之保守哲學。

不被迷惑

　但是在民主參與的組織裡，高階主管崇信只有專業知識才是權威（knowledge isauthority）的思想，所以遇有難以解決之複雜問題時，絕不讓主觀性之「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或「見仁見智」之類的說詞所迷惑而隨意裁定。反之，他必定求教於真正之行業專家，以專家之「知識」作為改變行為之原動力，成為「權威」的來源。
　世界上最會理智決策的人以德國人及日本人為代表，他們就是最遵崇「專家之言」的人。在他們的眼中，官位越高，越不懂現場實況，所以越不可以獨斷決策，以免造成錯誤，所以官大學問不一定大，只有真正懂事情的「消息靈通」人士，才是制訂決策的好人選。在這種積極的哲學思想的社會裡，幾乎任何人，只要努力，都可以成為一方之權威專家，受到社全的尊敬，而不必人人劇烈角逐於高官位之紅塵三千丈中。
　賢明的主管人員必定是會制訂高品質決策之人，以產生有效的經營成果。但是我們必須當心，時時檢討自己的經營哲學，是否常無積極進取，以「目標」掛帥，進行「系統」分析，讓「事實」勝於雄辯，承認經營管理知識之科學性，多多瞻望未來創新，少留戀過去成例，歡迎變化及發動變化，採取快速行動，打鐵趁熱，以及尊崇知識才是權威。（陳定國為台大商學研究所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