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待農業的春天

問：首先請你談談目前臺灣農業所面臨的問題有那些？
答：這個問題牽涉得很廣泛，基本的問題所在是個別農場的面積太小。
　在經濟社會結構快速改變的時候，農村青年勞力往往外流到非農業的行業去，使得農村裡勞力愈來愈少，於是工資上漲，造成農產品的成本愈來愈高。但是，農民所需要買的東西，都是工商、服務業的產品，他們的工資又遠比農村要高，因此價格上漲的速度比農產品快，而農民所可以增加的收入就跟不上物價水準了。
　這種農村工資上漲的情形，美國、加拿大等國也都發生過，但是他們農民人數愈少，所耕作的農地面積就愈來愈大，所使用的機械也隨著加大，因此個人所得可以增加。我們台灣，人一直往外流，但留下來的人所能耕作的面積卻不能相對的擴大，主要原因是多數的人不願意賣地。
　不願變賣土地的原因，一方面是祖產的緣故。另一方面是由於土地增值稅現在徵收的稅率，容易造成大量的土地投機。農地轉移使用，變成工業或商業用地後，地價一夜之間馬上升值，可以發大財。所以農民不願賣掉田地，即使自己已不再耕作，但表面上還是做個樣子，馬馬虎虎隨便種種，或者委託親戚代作，免得政府抽荒地稅。他們只要等待地目變更，或是非法轉移成其他用途來獲取暴利。

土地投機的期待

　這就使得留在農村的農民，無法以農地價格收購土地，來擴大耕作面積，運用各式各樣的農業機械，促使生產效率提高，甚而收入提高。農業也就因此愈來愈走下坡。
　前些時候，報上記載，有人將工廠所用的工業用地非法轉移為農業用地，而受到社會輿論的指責。可是，非法的把農業用地轉移為工業或建築用地的事情，不計其數，卻沒有人講話。
　在經濟型態轉變的過程中，由於人口增加、市區發達、工業發展，農業用地漸漸的轉為非農業用地，是不可避免的趨勢；但是我們不贊成的是，沒有規劃且不顧到農業可能受的損害，以及對可以不必有的損害不加避免的疏忽。土地投機是台灣特殊的問題，我們希望在政府、法令、社會以及人民的配合下，這個問題會被消除。
　有很多人提倡「自由貿易」，自由貿易原不應是毫無秩序的。非法圖利的行為，在其中是不該發生。商人應當得到合理的利潤，但是有少數的人，打著這個旗號，做出許多不當的行為，而遇到干涉，就抬出「自由貿易」，指責別人是本位主義、影響消費者利益等等，而將許多不合理的非法圖利行為遮掩了下來。
　像進口農產品往往就是打了這個旗號，不合理的影響了農民的收入。不需進口的進口這麼多，使得國內農產品價格低到現在這樣。
　若與日本、韓國、香港、新加坡比較，無論米、豬肉、雞蛋等等，我國的價格都比較低。
問：你覺得農產品價格偏低的政策，是由於政府考慮消費大眾的利益而壓低的，還是其他人為因素的影響？
答：在日本任何食品價格都遠比我們高，他們政府的政策是維持高水平的物價政策。也許有人會說日本國民的每人所得遠比我們高，所以可以在食品方面多付一點，但是韓國的個人所得心我們少得多，而他們維持的食品價格，也是比我們高。此外，日本與我國有很大不同的是，他們大量進口雜糧、水果，但是進口有很大一部分是由農民團體經辦的，政府允許他們進口後以之賺錢，賺得的錢又歸農民所有。
　但是，臺灣則是由幾個大商人負責。所以現在臺灣是美國最大蘋果的買主，一年進口五百多萬，小小的臺灣是全世界從美國進口蘋果最多的國家，你能相信嗎？

　買進這麼多的蘋果，不只對國內蘋果價格有影響對所有的水果都有影響的。我們每個人平均每天吃多少水果是有限的，多吃了這種，就少吃那種。以前果農的收入還不錯，但是現在大家送禮都要送進口梨、進口蘋果，誰還送椪柑呢？所以對農民而言，除了水稻還有保證價格外，似乎沒有什麼可以賺錢的了。雜糧、奶油、奶粉、牛肉都有進口，甚至很多人要喝進口的果汁香吉士等等，誰還吃水果？
　能在電視上做廣告的，都是利潤高的產品，而我們自己生產的水果，那一樣做得起廣告？然而這些的利潤，都只是少數商人取之於幾十萬、幾百萬的農民手中的啊！

不必促發新口味

　水果我們原是自給自足，甚至可以出口的，我們並不需要進口，水果我們有的是！但是現在我們硬是進口水果，把我們的果農壓得賣不出錢來，如此他更買不起肥料、殺蟲藥劑，於是產量更少了。
問：我們是不是也可以聯合果農，利用自己的水果，加工處理，或許可以為農民開闢新的財源？
答：我們本來有鳳梨公司也製造果汁，但是我們的水果生產是有季節性的，只有在某個季節才有得做，因此過去大致是直接消費掉了。
　其實，消費者的口味常是被養成的，有時候應當顧慮到很多人的福利，而不必要去促發新的口味。
　至於我們的雜糧，因為生產不夠，對外的依賴性較大，是需要由國外進口的，只是並不需要進口到像現在這麼多。現在我們養豬、雞的飼料九七％進口，只有三％是省產的。其他畜牧等等的事業，也都在進口的競爭下，無法建立基礎。然而，如果有一天國際海運斷絕，台灣的成人、小孩所吃的動物性蛋白質就通通斷源，由此看來，這威脅比石油還要厲害。
問：對於目前台灣農業的情形，政府決策當局清不清楚呢？有沒有改良的對策呢？
答：總統、孫院長等高階層人士對農民的困難，很清楚，尤其由這次的內閣改組可以看得出來，譬如，新的國貿局長蕭萬長強調，要加強與農業單位的配合。經濟部長趙耀東也有這種看法，認為「經濟的發展在工業，經濟的穩定靠農業」，財政部也在制定一個農業信用保證制度，這是農發會研究了很久的問題，目的要使行庫比較願意貸款給農民。
問：政府有沒有什麼具體改進計劃？
答：對於目前耕作面積小，無法擴大的問題，政府已擬定了四項措施，合稱為「第二次的土地改革」。其中我個人認為最重要的是，我們正在推行的「共同經營」。
　所謂共同經營，大略地說，就是譬如台灣平均每戶農家有一甲地，假使三十家就有三十甲，其中可能有半數的農戶已經搬出農村，但仍不願放棄原有的土地。於是就由留下來的十五戶以農機來耕種。離開農村的人就去賺取工商業或服務業的收入，而付給留下來經營的人一些經營費，他的淨所得仍然增加。留下來的人，除了自己土地上的收入外，又有了經營費，所以所得也增多了。我們希望將來農村所留下來的人口只有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也希望在土地政策明朗化後，離開的人願意出售土地。
　第二項計劃，是政府將貸款給農民，協助自耕農將留下來的土地買下。第三項，是農業機械化貸款，希望促使農業機械化的程度提高。第四項，就是農地重劃，對於零碎的農地，重新規劃，大約有十幾公頃。

可能的阻力

問：推展第二次土地改革可能會遇到什麼阻力？
答：假使我們的工業受到阻礙，經濟遭遇挫折，就不會吸引農業人口外流，這是一項靈敏的影響。但是如果我們的經濟力量仍然強大，就不會有問題。
　其次的限制就是經費。無論是貸款或是政策的推動都需要靠經費的支援。再有就是旱田實行起來會比較困難，水田因為一向種稻米，要組織經營較為容易。旱田則種植的種類不同，規劃上會有一些麻煩。
問：農村人力老化是不是問題？
答：這是個自然而然的現象，對這問題我們有兩個方法。一個是對願意回農村工作的年輕人有特別的照顧，第二就是協助他們改善住宅環境，讓他們能生活得舒適。
　台灣農村結構的調整，是個艱難的階段，但我想在不久的將來應當穩定下來，到了那個時候，農村人口移轉到其他職業的情形差不多結束了，農業的比重也到了穩定點。
　現在台灣農業人口仍然多。不過，農村子弟讀完高中去服兵役，就成了很好的轉業訓練，因為有的當通訊兵、機械兵、運輸兵，服完兵役後就可以轉到相關的工廠做事，但是即使如此，仍有一些青年願意回到農村，這些人就是我們農村的新生代。對這些人，我們設有創業貸款，並且提供他們所需的各種技術。
問：一般民眾對於我們的農業問題，並沒有清楚的了解，請問誰要負這個責任？
答：我想這是沒有辦法的。農業的一切改良、成果都是在日常生活上的，大家容易視為理所當然。農業沒有地方可以去剪彩、可以按電鈕開工。就像母愛，兒女都視為當然。
　農業的心態就好像黃臉婆，以前曾經把從娘家帶來的手飾都賣了，給丈夫去做生意，當丈夫生意發達了，卻不回來了。過去台灣經濟的發達，也是靠著農業的基礎，而今天農業卻沒有獲得應有的保護，但是如果有一天工業遭到挫敗，仍然是要靠農業吃飯的。
問：從整體經濟的觀點來看，農業是否也應當受到重視？
答：許多的國家農業佔ＧＮＰ的比重比我們更小，譬如美國、西德是三％，日本六％左右，歐洲國家為三－十％之間，而這些國家工業、貿易的比重也比我國大，但是沒有一個國家不保護他們的農業。

與國家安全有關

　誠如趙部長所謂的，經濟的穩定靠農業，我也曾在中華農學會指出，今後農業的任務，是在整個經濟或好或壞的時候，供應軍需民食。
　為什麼其他這些國家要保護農業，這是因為農業生產是預備臨急之需的，農業是國家安全的一部分，必需維持有相當的規模。所以在農業比重降到某一程度後，就要加意的予以保護。
問：有人說現在農業問題嚴重，甚至被稱為是「農業的秋天」，展望未來十年，我們的農業是否有重見春天的可能？

答：農業到了現在這種「秋天」的階段，其實並不是必需的。比如美國的工、商業發達到何等地步，而他們的農產品仍出口到別的國家去，再如丹麥，小小的國家，他們的個人所得比美國還高，而所生產的火腿暢銷世界各地，荷蘭的乳酪、奶油、鮮花也都大量出口。瑞士更是「世界公園」，他們有純種的森林，十分碧綠，山坡就是牧場，下面則是農田，高速公路穿梭其間，真是國無棄土。台灣應該可以做到像瑞士這樣的整齊、美麗。
　台灣在七十年代終了的時候，工業、貿易、農業的比重都將穩定下來，到了這時候，台灣農業的方向，主要不是學美國，而是學西歐的小國。我們已開始著手策劃了，台灣沒有理由不能變成像瑞士這樣的國家，這樣的農村美景我可能無法看到了，但是你們年輕的一代一定是可以看見的。（陳妙香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