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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智利訪傅利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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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十五–十九日
 地點:智利首都一三○里外之維亞城(Vina Del Mar)
 場合:蒙迪佩倫學會(Mont Pelerin Society)拉丁美洲地區年會。

(一)重返智利

 就如半年前在台北一樣,他仍是風采依舊。被一層層的人圍著,他握手、他簽名。談話時,偶爾,他側耳細聽,然後又滔滔不絕。在他親切的微笑中,有一絲傲慢。在他的對答中,從沒有半絲猶豫。他的嘴巴永遠吐出對經濟自由的嚮往與辯護,正如他的身邊永遠有他的妻子(露絲)的支持與照顧。
 ––他當然就是傅利曼教授–一九七六年諾貝爾經濟獎得主,當今世界上市場經濟學派(在美國通稱為「保守派」(conservative economist))的思想大師。
 當一九七六年他得諾貝爾獎時,由於以前曾替智利的軍政府提供過財經建議,當他去瑞典首都斯得哥爾摩領獎時,還遭遇到其他諾貝爾得主及一些人士的抗議。這次他重回智利,猶如凱旋回鄉,佔盡了天時、地利與人和。
 智利經過了三年(一九七○年十一月–七三年九月)慘痛的「社會主義實驗」失敗之後,近年來正由「芝加哥學派」的學生們以他的理論–自由貿易、控制貨幣供應量、減少預算赤字、尊重價格功能,在使智利經濟脫胎換骨之中。南美的智利變成了傅利曼自由經濟學說的一個實驗國家。

(二)想起在「圓山」的一次聚會

 如果大家都要戲謔「三個經濟學家就會有四個不同的意見」,那麼智利維亞城的聚會是一個例外。來自自由世界的近三百位經濟學者與社會輿論領袖,在這裡聚會五天,討論如何減少政府對經濟活動的干預,如何發揮市場功能與私人誘因。傅利曼不需要多費口舌來說服對方,他的觀點都會受到大家的喝采。也許唯一的遺憾是他令人讚賞的辯才將在這裡無從發揮。
 這使人想起他去年五月七日在圓山大飯店的一次對答。那次宴會由遠東關係企業舉辦,李國鼎先生主持。餐後有「答客問」,其中有三個與他意見稍有不同的問題向他請教。
 一、遠東關係企業總經理徐旭東:「你一直稱讚香港的經濟進步,但是香港是一面反映出了資本主義的最大優點–財富的累積;另一面也反映出資本主義的最大弱點–貧民窟與貧富差距,你如何解釋呢﹖」
 二、行政院政務委員高玉樹:「你稱讚日本經濟奇蹟,你又贊成政府減少干預,但日本經濟快速成長的一個主因,正是由於政府的參與–對輸出的保護與扶植,及對輸入的限制與干預。因此,你的說法需要修正。」
 三、筆者提出:「如果你今天變成了雷根總統的閣員,你能否把傅利曼教授的學說與政見完全付諸實施﹖如果不可能,那麼傅利曼教授是否犯了理想主義的毛病﹖」
 他的答覆可以濃縮為:
 (一)「如果香港不是自由經濟,那麼三十年來新增加的幾百萬人口及難民會更窮困,貧富之間會更懸殊。」
 (二)「日本基本上是一個開放型經濟國家。國內企業界間與國際間的競爭十分強烈。日本人的高生產力是貿易成長的關鍵。政府的一些措施並非是關鍵因素。」
 高玉樹先生並不滿意他的答覆,再度起立表示他的意見,雙方互不相讓,一來一往有十多分鐘,情況十分熱烈。最後在主席李先生的敦促下,雙方「握手言和」。
 (三)「學者應就他的觀點表示意見,接受與否不是他的主要考慮。一個觀點常常要經過若干年後才被接受,因此不要以目前得失論英雄。」

(三)小論天下大事

 在智利五天的開會期中,傅利曼教授當然是大會最受注目的人物。
 十一月十五日晚上大會的第一次酒會中,梁國樹教授夫婦與我,遇到了傅利曼夫婦,他們二次來台,梁氏夫婦都相陪款待。他記性很好,問我:「你們的雜誌辦得怎樣了﹖我的伙伴趙先生(指現任經濟部長)如何﹖」我告訴他:「『天下』極受讀者的支持,銷路很好。」我再補充:「由於你與趙先生的精采辯論,使讀者一開始就對『天下』印象深刻。」他又很幽默地加了一句:「趙先生應當抽空來參加這種會。」
 在以後三次陸陸續續的短談中,我們有以下的對談:
 問:能不能簡單說明一下「蒙迪佩倫學會」創設的經過﹖
 答:二次大戰以後,海耶克教授及其他市場經濟的經濟學者們–包括我在內–倡設這個結社,是受了三方面的影響:一方面覺得在大戰中,納粹與法西斯等獨裁的可怕;另一面戰後各國的經濟復興過程中,又倡導計劃經濟;此外,蘇俄共產主義的蔓延及東歐諸國關入鐵幕,使得我們憂心忡忡。
 一九四八年(我不敢確定年份,可能是一九四七年)我們在瑞士日內瓦附近一個名叫「蒙迪佩倫」的地方聚會,由海耶克教授發起,邀請了近四十位學者–以美、英為主–參加。由於海耶克「奴役之路」一書的受到重視,二個大企業家資助了我們第一次的聚會。我們大家認為:避免到「奴役之路」,就是要提倡市場經濟,減少政府對經濟活動的干預。
 (附:我國被邀參加之會員有李國鼎、蔣碩傑、施建生等數位。)

心目中的美國總統候選人

 問:史托克曼(雷根政府下的預算局局長)這幾天正因為向記者講錯了話,受到雷根及大家譴責,並使全國震驚,你認為他這個小伙子(三十五歲)行嗎﹖
 答:上一個禮拜,我與露茜(他夫人)在秘魯訪問,沒有讀到「大西洋月刊」訪問他的原文。讓我直說:他是近年來美國最傑出的一個年輕人。他是我日後心目中的美國總統候選人。
 問:你覺得他有當美國總統的才華﹖
 答:當然,他有。

「供給學派」的減稅還不夠

 問:那麼你認為史托克曼與其他雷根左右手強調的所謂「供給學派」經濟方案如何﹖
 答:「供給學派」是一個被誇大了的名詞。實質上就是以減稅為手段來刺激私人的儲蓄與投資。你知道(他臉上閃出大家熟悉的微笑),我的觀點一向是:減稅以及減少財稅赤字是重要的,但更重要的是要控制貨幣供給量,穩定物價,去除物價預期上漲的心理。也就是說,只靠減稅是不夠的。

對雷根的經濟政策深具信心

 問:目前美國經濟正式陷入「經濟蕭條」(失業達八%,有八百多萬人),物價膨脹也仍在二位數字邊緣,聯邦政府預算到一九八四年仍無法平衡,一般人民對雷根的經濟方案似乎已經信心動搖。你認為如何﹖
 答:一般人民與從政者一樣的短視–祇看目前,不看將來。經濟上稍有波動,就沈不住氣。讓我告訴你兩點:
 (1)多年來美國人選總統,都是因為總統說好聽話,講人民聽了高興的話。這次美國人民選雷根與以往不一樣。這次人民選雷根是因為他說他自己相信的話,人民歡喜他的實話,所以選了他。
 (2)大家都低估了雷根的能力與決心。很多人以後會驚喜地發現,他有堅持原則的勇氣。
 此外,雷根的經濟改革方案剛剛在十月一日開始,一直到明年中甚至明年底,情況都不會好。但過了這階段,就會有好消息,我對雷根深具信心。

杜賓是第一流的經濟學家

 問:這次諾貝爾獎給凱因斯學派的耶魯大學杜賓教授,你有什麼感想﹖
 答:在我不便公開的、可以得諾貝爾獎的小名單中,他是其中的一位。儘管,我們對經濟問題的看法不同,提出的經濟政策不同,但把經濟學當成一門不牽涉到價值判斷的學問時(positive economics),他的經濟學養是第一流的。大家要記得,諾貝爾獎不是民意測驗,不需要把這個獎授給最流行的學說。
 問:你是否樂意猜一下,今後誰會得諾貝爾經濟獎﹖
 答:我不便猜(這時,旁邊一位含著煙斗的德國教授說:「我知道,除了密彌敦(傅利曼之名)之外,我們每一個人都有數理上的可能性。」)

法國的社會主義是一個小逆流

 問:當智利、英國、美國等都在逐漸走向自由經濟時,法國人選了一位社會主義者當總統,並且有四個共產黨員入閣,這使人費解。是否社會主義又有崛起了呢﹖
 答:我不這樣悲觀。法國大選的結果與其說是支持這個社會主義的密特朗,不如說是法國人民不歡喜過去的季斯卡總統。
 法國人民一向追求自由,現在在推行銀行國有,已經問題重重,不出幾年,法國人民一定會向右轉。這是世界走向市場經濟大潮流中的小逆流。
 (事後,我請教一位法國來的學者,他說:「在我們的憲政體制下,密特朗的任期是七年,但據說他心臟有毛病,也許法國人民不要痛苦七年就可改選新總統了。」)

「選擇之自由」有十二種譯本

 問:你與夫人合寫的「選擇之自由」是否使你們不得不接受很多國外演講,失去了自己的「自由之選擇」﹖
 答:這是我們夫婦合作的結果–精神上與金錢上都有很大收穫。目前已有十二種譯文。(然後他補充一句:「我把台灣三種譯本與中共的譯本只算成一種文字。」)
 問:今後有什麼大的研究或旅行計劃﹖
 答:我們很歡喜加州的生活。我們的時間多被寫作、演講、旅行佔去了。

不歡喜「新聞週刊」的另一位對手

 問:我注意到幾個月前薩孟森教授決定不在新聞週刊上寫文章了。現在改請另一位年青的自由派學者索羅(Lester G. Thurow)(註:見「天下」第四期書評)與你在經濟思想上競爭。你覺得如何﹖(註:多年來,每三週傅薩兩位輪流執筆,傅提倡自由經濟、薩提倡政府干預)
 答:保羅(薩孟森之名)之決定停寫是一件很複雜的事,現在不便說出來。索羅寫的這幾篇文章使我覺得不自在。
 問:是否因為他的地位不如薩孟森,使你不高興呢﹖
 答:倒不是如此。而是因為他寫的不夠週全(Thurow is not thorough)。(他重覆這句話時,發現Thurow與thorough有些押韻而笑出了聲。)
 問:你與你夫人同去中國大陸訪問過,一般的印象如何﹖
 答:露茜會在明天大會中報告她的觀點。你聽了以後就了解為什麼自由經濟的重要。(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廿八日威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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