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電的借錢策略

台電公司最近又本著一貫的作風，於最後的緊要關頭，改變初衷，出人意料他使出史無前例的一招，令來台投標的歐美廠商滿頭霧水，一時引起外界對台電這樣做法的種種揣測與物議。

開標延期議論紛紜

　事情是這樣的，去年十月二日，四家參加台電核能四廠汽輪發電機投標的歐美廠商－包括美國奇異電器公司、西屋電器公司、瑞士布朗包博瑞（Brown Boveri Co.）公司以及英國帕森（NEI Parsons）公司－突然收到台電的通知，說明台電決定邀請日本東菱、三菱、日立三家廠商也參加投標，因此將原訂的十月一日開標日期延後。
　台電這突來的一舉，對這四家歐美廠商而言，無異是當頭棒喝，頓時埋怨、評議之聲四起。
　「我希望他們不是在玩『日本牌』的把戲，」一位美國廠商代表在接到通知後，悻悻地說：「我們公司實在感到很驚訝，台電竟會這樣不循常軌地做生意。」
　另一家歐洲廠商代表也抱怨說：「我們按規則投標，他們卻不遵守規矩開標。」
　據台電主管單位表示，臨時增邀三家日本廠商參加投標的用意，無非是想把標價壓低。何況為了公平起見，台電已經請這四家歐美廠商將標拿回去，重新修改技術或報價的內容。
　儘管如此，四家廠商仍然認為，台電在最後一分鐘把日本廠商拉進來的做法，本身就是「不公平」的。根據他們的說法是，台電若是覺得有必要增加投標競爭者，應該早在最初就發出邀請函，而不應該在最後一切都已安排妥當，要開標前，突然改變計劃。甚至連被邀請的日本廠家也感到意外，認為這是不合乎常理的做生意方法。

陳蘭皋的辯白

　面對這樣的批評，台電公司董事長陳蘭皋坦白表示，台電本身也並不願意這樣做。因為在台電歷史上從來沒有這種「最後一分鐘」的先例，而且又被認為是在耍dirty trick（欺詐的把戲），更是有損台電公司的信譽與形象。
　就是對歐美廠商而言，陳董事長也覺得有點兒說不過去。他說，假如他們事先知道日本廠商也將參加的話，當初就大哥不必花錢來參加投標了。「因為準備這樣的一個標，起碼要花上十萬八萬的美金，」陳蘭皋說。
　不過，對這次招標之事，陳蘭皋表示，雖然身為台電主持人的他「要負全責」；然而，事出有因，台電也是在「被逼得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才出此下策的。
　他指出，自從雷根總統上台以後，大肆削減預算，對國外貸款也相對減少。去年美國政府改變政策，提高美國進出口銀行的利率（目前已提高至十二％）。陳董事長說，當時他與該銀行接洽時，該銀行總裁就很強硬地表示，對於台電購買核四廠機器設備招標之事，美國進出口銀行不可能降低貸款利率與條件。後來，台電又發現，美國因國內物價上漲影響，而提高本國利率不說，反而還對歐洲共同市場的工業國家施加壓力，要求他們也提高外銷貸款（export credits）的利率。
　「加上他們認為我們和日本有入超貿易逆差，不可能會買日本貨，」台電負責財務的副總經理鄭瀾補充說。
　在這種情況下，台電主管認為，如果沒有邀請日本參加投標，歐美廠商必然有恃無恐，所報的價錢和利息可能都很高。「這樣一來，我們等於被人家牽著鼻子走，而沒有一點討價還價的餘地，買的東西（機器設備）可能會很貴，」陳蘭皋帶著一絲激動的語氣說。

日本貸款條件優厚

　事實上，這件事也是呈請政府有關當局裁決之後才做的。這樣的做法，雖然遭到外國廠商、銀行的不滿，但是陳董事長認為，站在確保國家利益的立場看來，也是無可厚非的。
　他分析說，第一，日本外銷貸款利率只有八％，低於美國的十•七五％。就算最後日本沒有參加，但是消息一放出去，歐美廠家勢必會把價錢和利息降低。「這一降低，」陳蘭皋說：「可能會為我們國家省下好幾千萬美金。」
　第二，他進一步說，日本的機器設備完全合乎美國的規格標準，操作運轉和美國機器一樣好。而歐洲機器是按照歐洲規格製造的，台電工程師對此不大熟悉。
　如今，標落誰家，尚言之過早。不過，台電財務主管認為，在開標之前，歐美銀行多少仍可放寬貸款條件。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次核四廠招標也顯示出，台電多年來和外國銀行、廠商交涉談判的技巧，同時也可看出台電未來拓展外幣資金多元化的新趨勢。
　歷年來，為配合國家經濟成長發展的需要，台電致力於電源開發所需資金也有增無減。尤其是近年來電源開發資金來源，七○％是仰賴舉債。其中台幣借款因國內資本市場尚欠健全，長期台幣資金的籌措，一向是令台電頭痛的事。倒是國外資金，似乎源源不斷，外國銀行對台電更是趨之若鶩。
　「我們的債信評等很高，外資借款一向不成問題，」鄭瀾自豪地說。

我國債信等級高

　台電財務佐理劉成孔則表示，台電是國營事業，向外借款大部份是由國庫擔保。因此，台電債信好的大半因素，應該歸功於我國本身在國際金融市場上的債信等級很高。
　根據一份評估國家債信等級最有權威的雜誌Institutional Investor，最近一次評估報導（一九八一年九月），我國在一○四個國家中，名列第二十四位。在亞太地區，則僅次於日本、澳洲、新加坡、紐西蘭、香港、馬來西亞，名列第七位。
　另外，劉成孔指出，也是因為我國這些年來，社會繁榮，政治穩固，經濟成長迅速而穩定，外匯存底超過八十億美元。「就台灣人口計算，這個數目在國際上算是相當高的。國家外匯存底充足，銀行不怕你還不了錢，」他說。
　除此之外，鄭瀾認為，台電公司本身的財務結構健全也佔相當重要的地位。這位掌理台電財務的副總經理說，台電雖然先天條件優厚，例如，它是獨佔性事業，又享有法定的投資報酬率（十二％－九•五％），但是台電一直在努力控制成本。加強財務管理，有效地運用資金。因此，整個營運業績在國營事業當中，算是不錯的。
　一位經濟部資深顧問也指出，台電所以能建立好的債信，和它的政策也有關係。他說，確保公司債信一直是台電經營政策之一。「台電的收入支出預算，總是以償還外債、付清利息為優先。也從來沒有違反貸款契約的記錄，」他解釋說。

最難纏的談判者

　而且台電經營管理的主管、財務各部門負責人員的素質高、能力也強。這位經濟顧問指著一本厚厚的台電公司七十年度會計報表說，在國營事業中，能夠正確而有系統地發表詳細完善的財務報告，台電算是首屈一指。
　就連經常代表外商銀行和台電交涉的理律法律事務所律師林秀玲也不得不承認，台電財務主管的經驗足、素質高。加上台電本身又很努力地到處主動和金融界聯繫，她說，台電中長期的貸款從來沒有倒過帳，更沒有發生過像韓國的大案子。
　鄭瀾自己也強調經營主管人員的素質在借貸過程中的關鍵性。他指出，外國銀行常會派經理級以上的人員來訪問。「但不一定是來談生意的，」鄭瀾說：「他們主要是來看公司未來發展的遠景、前途。和我們主管人員談話，銀行可以了解我們的想法、觀念、經營的哲學、管理的技巧、政策的決定，以及未來的營業計劃。」他認為，這些都是構成銀行決定貸款的因素。
　其實，由於電源開發是一連串長期性投資計劃，所需資金龐大（例如台電估計今年的外幣資金約需九億多美元），使得台電一直是借款最多的國營事業。經過經年累月的借款經驗，台電財務主管已磨練成借款籌措資金的能手。不但被許多外國報章雜誌譽為「世界第一流」的借錢專家，更被大多數的外商銀行公認為「最難纏」的借錢談判者。
　例如最近美國大通銀行與Croker National Bank提供為期十年的聯合貸款二億五千萬美元，年利率以倫敦銀行採息率（London Interbank Offered Rate簡稱LIBOR）為基準，前七年的加碼百分點（就是在基準利率上，銀行所加收的利潤百分點）只有○•三七五，後三年為○•五。
　鄭瀾說，當初光是為爭取降低加碼百分點的事，雙方就談判了老半天。由全十年○•五減少到前三年○•三七五後七年○•五，最後才決定前七年○•三七五後三年○•五。

磨菇功與苦肉計

　台電財務主管和外商銀行談判契約，爭取較好的貸款條件最大的利器，就是他們「磨菇」的功夫。
　陳蘭皋稱之為「苦肉計」。他解釋說，外商銀行的貸款哲學是「雪中不送炭，錦上才添花」，在談判時更是「六親不認」。所以一定要擺出一副生意人的姿態與他們斤斤計較。為了一個條例、一個字，「從早上九點磨菇到下午七點，中午只吃個漢堡，是常有的事，」陳蘭皋說。
　一位外商銀行的主管形容那是「痛苦的經驗」。他說，尤其是和劉佐理進行契約內容談判時，他可以為某一點和對方爭論兩三個小時，最後對方終於沒好氣的說：「好吧，我已受夠了，就聽你的吧！」不過，這位銀行主管還是承認說：「他們（台電）是非常有技巧、有能力、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的談判者。」
　到目前為止，和台電有生產往來的銀行就有一百四十家左右，台電向國外銀行所借的長期資金共達三十七億美元左右。台電在國際金融市場上的地位也日益提高，經常可以爭取到優厚的貸款條件，為國家省下不少錢。
　據劉成孔表示，在民國六十七年、六十八年時，台電通常必需付加碼百分點大約一左右，如今加碼百分點已經降到○•二五－○•五之間。借款期限也由六十四年的六年延長到現在的十年或十二年。
　這除了和市場行情有關以外，台電拓展資金多元化策略也是主要原因。
　實際上，尋求資金多元化始終是台電努力的目標。
　在台電服務二十多年的劉成孔回憶說，早在一九六○年代，美國停止美援之前，台電就開始走向國際市場。那時我國尚屬於低度開發國家，電力建設的資金多來自世界銀行、亞洲開發銀行。並且買進大量的美國機器設備，因此獲得美國進出口銀行的長期貸款。這類貸款，劉成孔指出，利率低、期限長，最適合電源開發建設的需要－而那時的商業貸款，主要是仰賴美國幾家大銀行。

分散資金來源

　但是近年來，我國已漸由開發中國家邁向開發國家，加上退出聯合國、中美斷交。台電有鑑於此，於是採取應變步驟，進一步分散資金來源。第一，開始和美國規模較小的地區銀行往來，以擺脫對美國大銀行的過度依賴；第二，打開歐洲、日本金融市場。
　「資金來源分散，競爭增加，銀行在報價時，自然就會降低貸款條件，」鄭瀾說。
　另外，借款時還必須時時注意收集情報，洞悉市場情況。在適當的時機，抓住機會，也是技巧之一，劉成孔補充說。
　就拿這次核四廠反應器與汽輪發電機等核心設備的招標來說，美國廠商已不再是唯一的競爭者了。台電為打開歐洲外銷貸款市場，也邀請德、英、法、瑞士各國的廠商來投標。最後又適時地把日本廠商拉進來，增加競爭，壓低標價。
　就長期的眼光來看，為了保持外幣資金的穩定，台電最大的目標就是在美國或歐洲金融市場發行債券。
　但是鄭瀾表示，目前仍不是發行債券的適當時機。他說：「發行債券，第一炮一定要打得響才行。」然而，現在歐洲大多數的國家對我國還不太熟悉，因此台電現在儘量和歐洲銀行建立、保持良好的關係，來增加我國在歐洲市場的知名度。
　在美國市場發行債券，一定要先有個評等（rating）才行。據了解，台電曾於六十七年底邀請美國著名的Moody’s來台評估等級，誰知竟逢中美斷交，時機不對。

把握時機最重要

　因為發行債券和借款一樣，時機最重要。時機良好，就必須當機立斷，才能取得最佳的條件。
　然而，鄭瀾卻歎道：「可惜我們受到的限制太多，很多事情不能立刻做決定。」
　外商銀行也常常批評台電的辦事效率。簽訂一個貸款契約，還得花那麼多時間去請示經濟部、財政部各個機關，到時是否批准都還是個問題。
　「人家那筆款子，才不會白白放在那兒等你呢，」鄭瀾埋怨著說：「基於以往這類的經驗，弄得我現在還沒膽量發行債券。」
　他說為，既然政府要台電自行負責籌款，就應該授權給台電。如有差錯，依法制裁也是可行的辦法。「否則處處受到牽制，我們的bargainingpower就減少了許多，」他說。
　展望未來十年電源開發的投資計劃，台電估計平均每年仍需籌措十億美元的外幣資金。「借錢專家」陳蘭皋表示，短期內資金來源雖不缺乏，然而眼光放遠一點看，台電最終目標還是必須發行國際債券。即使是「好事多磨」，準備工作仍然必須做好，隨時注意市場情況，伺機行事。台電目前正在朝著這個方向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