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耀東的真實看法 — 記一次坦誠的演講

今天我們最大的問題是在何處？就是對任何問題不敢面對現實，這是今天我們最大的苦痛；這也是我們的民族性，就是說，我們中國人對任何問題，能夠避重就輕就避過去。
　從檢討國營事業的管理來說，我們談到管理不要忘了人性，不要以為天下每一個人都是聖人，希望每一個人都是聖人，尤其是青年不可能沒有七情六慾，不可能。今天政府管理國營事業，最好希望每一個人都是聖人，辦得到嗎？辦不到！
　今天中鋼的青年們，他們問到我的問題，他們喊我趙老大，他們說：你說話我們服，你的一切我們都服，可是五年、十年、十五年以後，你離開中鋼以後，你對我們有什麼安排沒有？他們問得很對。
　而今天談到國營事業，不論是國營事業負責人或是下面的人，請問政府給他這個糊口的待遇，你還能有什麼期望？今天談管理，美國、日本，他們每一個管理人員，都有挑戰，在美國每一個管理人員隨時都有可能更換，所以每一個人都認真地為其地位而賣力。而日本正好相反，可是為什麼日本今天成功，因為日本每一個管理者對每一個公司成員都有責任，照顧每一位成員之未來，因他們需要未來。在日本五十五歲退休（除了部長外），在五十五歲以上退休的部長，退休後或是在本公司、或是在其關係企業擔任董事。所以他們能計劃他們的未來。
　反過來看，我們民營企業又怎樣呢？是否比較好呢！在我的看法同樣的不行。在一九八一年我們今天的臺灣，我從整個工業來看，今天要講「成長」，一定要靠工業，工業構成兩大支流，一是國營企業，一是民營企業，在我看來都發生了嚴重的問題，而都沒有人面對這問題，而尋求解決這問題。
　我們要談改善國營事業，最主要的一關就是立法委員，他拿出一本「法」是幾十年前的法，那種法令是管行政的法令，沒有多大的功能，那適合管沒有多大的輕工業。用那類管理我們的重工業，由輕工業進入重工業，我請問這國營事業管理法，這幾十年前的法令為什麼不能改？

利息一小時一萬美金

　今天的企業沒有界線，沒有所謂的國營事業，沒有所謂的民營企業，企業之真理祇有一個－如何去獲得最大的利潤。這是天經地義的事，今天國營事業種種的限制，等於是劃地為牢，你要他把所有的本事拿出來，請問他拿得出來嗎？這是一點－法令的限制。
　中鋼幸運，得到最高當局的信任，有一本「中鋼公司管理法」，這是法外開恩。今天如果不是這本法，中鋼不會有今天，絕不會有今天。今天這整個法令不合理，有人事制度的不合理，有會計制度的不合理，有審計制度的不合理。
　今天像台電、像中鋼，每一鐘點，一萬美金。台電他們每項工程的利息一小時一萬美金，這是分秒必爭啊！
　但是因為手續的關係，多少億美金花下去，沒有關係，今天萬一台電「手續」不對，我們就必定造成delay，他們沒有看到遲一個鐘點我們就要賠上超過一萬美金的利息，誰管呢？今天我違背法令的話，我可以做牢，或者受責備，但是今天我合法，那不是我的事。
　今天你說要談國營事業，國營事業本身要檢討再檢討，我以為應先從上面檢討起，從經濟部檢討，然後再來檢討國營事業，等於今天要檢討中鋼，首先要從我趙耀東先檢討起，你要從上面檢討起，罵下面有什麼用！今天種種法令的限制，第一、種種不可做；第二、做好、做壞，毫無差別；第三、假如果真有青年努力的；像我們這些老頭子，還有個打算，年紀大了，老實講，今天我的心情和你的的心情完全不一樣，今天我這個傻瓜，因為我還讀了幾本線裝書，I work for the country，今天在中鋼找接替人，就發生了問題。

才、德、能、拚

　這個人不但要有才、有德，還要有能。又要有才、又要有德，才德兩樣已經是夠困難的了，有才沒有德一蹋糊塗，有德沒才事業辦不好，有才德沒有能的話也辦不成事。你要有能力、又很聰明……最後還要能拚。我們聰明人很多，你叫他做，沒勇氣，他不敢take risk，不敢冒險。一定要有個傻勁，要有傻氣。我請問你，今天你要請上述條件的人，你付給他的待遇是什麼？他的前途在那？
　今天我沈痛地告訴你們，今天你們罵國營事業，現在還有幾個老頭子肯花在這，待這般老頭子退休以後，再有批新人來…，怎麼辦？好人不來。因為現在賺錢太容易。
　國營事業每一個人都可以喊「打」都可以「罵」，絕對沒有問題，你想想看，今天整個政府好幾千億投資於國營事業，不是喊打、喊罵，就可解決問題的，也不是把董事長，總經理喊過來，你這不對、你那不對，就是檢討了三天、三月、三年，問題也不能解決。為什麼？根本沒有解決問題，這麼大個企業，就應該拿管理原理來解決問題，不對就換，違法坐牢。像中鋼，不對被我開除的就有一百多個，中鋼貪污坐牢，最長的坐八年。我有六個人還在監牢。

趙耀東、王耀東、李耀東

　要國營事業企業化，就要按管理原理來解決問題。不管國營，不管民營，兩者之管理原理都一樣，都是要追求利潤，所以對國營事業，追根究底，我們要在根本上解決，人不好可換人。制度不好，趙耀東換了王耀東、換個李耀東也不行，你換個張耀東還是不行。
　再說到民營企業，又怎樣呢？有兩種，一種如上市公司，一種如合夥公司。在美國，合夥公司祇有所得稅法管它，其他沒人管它，真正在美國最重要的為上市公司，今天在台灣的所有上市公司，都不是真正的上市公司。今天在日本的Tyota，其所有的親戚或有點關係的人，僅佔他整個大企業不到七％。在美國一般的上市公司，雖是股東沒有人知道。
　今天在台灣的上市公司，政府管是沒管？沒管！逃稅沒逃稅？逃稅！對所有的投資者不公平，沒有好好的去調查。今天有許多大公司都在海外有分支機構，而那些分支機構負責人多半是他們親信的親信。買機器時，進口最少一％，最多三％，有時候還更多，今天台灣在海外的資金，人家說是資金的投入，以為我們是套匯出去，其實不是套匯出去；假如買機器的話，把佣金存在國外，賣機器也把佣金存在國外，假如一年有一百億的話，就有十幾億存在外面，所以在美國能拿現金買房地產的，很多的是由台灣去的中國人。
　將來我們如自輕工業走向重工業，一定要講求資本集中、技術集中，一定是高度科技的，我們希望民營企業能夠接起這些責任。
　所以今天這一連串的問題，都需要你們「天下雜誌」拿出勇氣，發掘問題。今天我們需要傻瓜、需要不怕死的，今天我老頭子了，我不怕，我對老妻說，萬一我坐牢了，你要帶著笑容去看我，……。

台大畢業生應羞愧

　我很希望民營大企業能照正常的路去做，變成真正的上市公司，當然政府方面查帳系統也要檢討。
　今天台大畢業的對政府要感到羞愧，對政府貢獻很小。今天日本之所以如此，就是東京帝大。你去看看日本所有各大企業、政府首長，七○％都是帝大畢業的，而今天我們的台大，對政府沒有什麼大的貢獻。談到上市公司，今天最破壞上市公司的，多是台大畢業的，又讀會計、又讀法律，結果是到處查帳，到處鑽漏洞，到處遮人家漏洞，這是大家都知道的，這多是台大畢業的。
　在我們的立場我們不能怪他們，這因為他們聰明，要怪怪政府，政府沒有好好地管教他。所以今天人家罵汽車，我不罵，今天七家汽車廠，做二十四種車型，荒謬、錯誤，但是，政府要負責任。今天我在你政府的法令下賺取利潤，我是對的，在美國祇要你走法律的漏洞賺錢，你是英雄。
　最後，我很擔憂！今天的韓國，比我們困難，但是他們在一一克服中，五年以後，假如他們起來的話，（但希望我這話不正確），到那時候，我們再覺悟的話，到那時候的經濟，可能比我們現在的環境困難，因為現在，我們整個工業看起來沒有活力，死氣沈沈的。工業沒有活力，現在沒有關係，明年沒有關係，因這好像是癌症，當你知道你非常弱的時候，到那時候你想再去補的話，已太晚了。我非常抱歉今天沒有什麼新觀念、新理論，完全是四十年工廠老兵的看法。

希望在那？

問：你剛才說，我們今天需要一些傻瓜，是真正的需要，可是我們如何去引導這些人，讓他們看到一點東西，你必須讓他們看到到一點東西，一些希望，不能沒有希望，變得今天許多的年輕人都跑掉了。的確，我們有許多的問題存在，可是你還肯待在這，或許你已快到退休的年齡，或許你對自己事業已有相當的滿意，可是必定還有些你看到的一點希望，使得你在此待下去，還有路可走，若沒有路可走，那五年的時間很短。
趙：我自己去享受犧牲，但我不能要求任何人。為什麼呢？「一將功成萬骨枯」，今天中鋼大家祇曉得趙耀東，可是成千上萬的趙耀東有誰知道？犧牲性命的好幾個，又有誰知道？在中鋼我們年輕人犧牲了不少，犧牲了性命。
　我今天很坦誠，我在國外待了十幾年，待遇很高，在國外的投資很幸運，一個賺十個，十個賺百個，很少的錢，幸運地頗有收穫。我在此地的待遇拿不拿我不在乎，所以今天在中鋼，我可以做到每一個人對我尊敬，我的做法對不對？坦白說不對的。今天你找個有錢的來做董事長，凡事開自己的支票，換了個第二個趙耀東可不可以呢？不可以的，做法不對。
　但假如我不這樣做，我如何管人？不過，中國人的麻煩在那呢？我在搬門弄斧，因我從小學、中學、大學，我是搞學生運動，領導群眾的，所以我對群眾的心我很清楚、我做過工人，我並不是一步就做到董事長，從工人、助理工程師，工程師，總工程師，廠長、總經理，董事長，這麼一套下來的，所以對每一階層的心理比較清楚。

以挑戰激勵青年

　談到中鋼的問題，我舉個例子，我辦中鋼，我是在冒很大風險，因我未辦過，但年輕人就是要接受挑戰，如果沒有挑戰，就會不起勁，可是我這老頭子是充滿了責任感。今天中鋼一上來就是兩百五十個工廠，由六個國家買來裝拼起來的，這個風險太大，以這樣來激勵年輕人的挑戰，這種工作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全世界這種機會有多少？這是給他們一種挑戰，同時高麗棒子，（韓國人）他們廠怎麼辦的？咱們是中國人，咱們要打敗高麗棒子，打破他們建廠時的各項紀錄，我們一定要打破各項紀錄。
　我如此做為了激勵他們年輕人，同時那時我花六百五十萬美金訓練人才，到今年止我每年要用上三億台幣的訓練費用，我每年派人出國。
　年輕人需要接受挑戰，因為一個人分為一個一個的階段，在他年輕的時候，他的工作需要愈為挑戰愈好，他對待遇並不太在乎，另外要有個職位給他，到了四十五歲以上，他有了妻子兒女，他才會需要較多的財富，到了我這個年齡我是滿足了，如果我還不滿足，我還想要發財，那是另當別論了。
　在我想法，我是希望為國家多做些事，我是好名的，這點我承認，今天我不為一點「名」，我在自欺欺人，心理上希望為國家有點貢獻，同時又可得名，我當然認為值得考慮。

年齡不同，需要不同

　所以在這個三角形面，第一層為三十五歲以下，第二層為三十五∼四十五歲，第三層為四十五∼五十五歲，五十五歲以上，各層有他們不同的需要。在我們公司的人事來講也是這個三角形。三十五歲以下我給他們些挑戰，在我們中鋼當處長，他的薪水差不多都一樣，相差得很少，可是挑戰我完全是給三十五歲以下的。
　在中鋼公司，電類人才，我敢說句豪語，我的人才不比台電少，我的電機工程師有兩百多位，我給他們挑戰，我買了一套全新的電腦聯線，我要我們的工程師研究發展我們自己的程式系統，這樣每一個人才有魄力，電腦分兩部份；一是軟體，一是硬體，我們這兩部份的研究全是在處長、廠長這一階層。
　到了三十五歲，在我們中鋼就是處長、廠長的階層，和其他的國營事業大約相差了二十年。今天中鋼之所以有如此高的士氣，就是因為在任何地方他拿不到廠長，主管的地位，在中鋼他拿得到。
　可是他們的待遇平均超過五萬臺幣每個月，所以他們會問，現在是處長，五年、十五年以後，我的前途在那？我給他們一個方向。今天我對他們說：中鋼每年要花兩億到三億訓練你們，我希望五年內，中鋼有一○％的人才到民間企業，十年以後有五○％人才到社會上去，為企業關鍵決策人物。今天我中鋼到了什麼樣一個瘋狂程度？我找一個三十五歲的副廠長作我的關係企業的總經理，他不願去，他寧可在中鋼當他的副廠長，他說他在此地較有挑戰性，他可以學到更多的東西，有一個美好的未來。
　但是要維持你整個技術人員階段，你不能不考慮，因為他們的知識背景不夠，這種訓練分兩種，一方面中鋼我們推廣一種「自主運動」，要他們尊重他們每一個人，我們的管理祇是把目標告訴他們，要如何達到目的，怎樣做，你是自己的主管。現在我在中鋼推動這種自主運動，儲備管理人員，我們已推行了一年，還沒成功，現在還在推行。同時我們每月都有利潤分享制度。
　老板的投資，投資的是什麼？錢而已，同仁投資的是青春，換句話說就是生命，你的錢失去了，你可以賺回來，生命失去了無法賺回來。所以我的理論是這樣，你投資的人，你應該將利潤分享同仁，因此在我中鋼，我的三○％利潤分享，每個月都有。今天我是國營企業，假如我是民營企業，我可以用五○％來分享。像三月份我們祇賺了九千七百萬，賺到一億七千萬我們才能分到三○％，三月份，我們就祇分了一六•二％，各位相信在報紙上都看到了。
　尤其在陰曆年那個月祇有十八個工作天，在那種緊張的狀況下，我們還賺了一億八千八百萬，我對這些年輕人感到敬佩，的確是很高的效率。三月份是為什原因呢？是鍋爐出了看病。等於是一個人得了傷風，不是不努力而是傷風所致。
　所以我答覆你這個問題，今天你要求轉移風氣，不是不可能，而是今天位置愈高的人愈會要求他人轉移風氣，他自己卻不轉移風氣。今天要轉移風俗，國營事業首先要從趙耀東董事長做起，民營企業要從王永慶轉移風俗，你要從上面轉移起，不是從下面轉移起。

轉移風氣，從上做起

　今天我們回過頭來談我們自己，今天我們所有的文告，所有對老百姓的宣傳，失去了「真」，今天我們所需要的，對老百姓所宣傳的，結果我們上面主管對下面所講的全都是希望每一個人都是聖人，希望每一個人最好不要有七情六慾，可能嗎？不可能。
　然而今天我們的企業，有沒有這個魄力去面對困難？去解決困難？在這個狀況下我還是要求，在人類史上祇要有少數的人能夠犧牲，對社會就可以轉移風氣。今天台灣的工業到此地步，民間企業負責人，和趙耀東都有責任。我今年六十六歲，政府對我的栽培，我不能說今天的工業到這個地步，我趙耀東沒有一點責任、關係。中鋼辦得差強人意，就可以交卷了，我覺得還不夠，我還不夠資格，我覺得我應當還要犧牲，還要繼續把汽車帶到另外一個境界。我不自卑，我們在台灣的一舉一動，可以影響一些人。不要多，祇要十個人，今天社會上有十個趙耀東，十個大企業家，像王永慶等，將這些人結合在一起，相信可做到轉移風氣。這是我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