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轉移的困擾

在陽光下，矗立在敦化南路和信義路交口的雙星大廈，顯得格外耀眼。這兩座外觀金碧輝煌，貌似金融機構的建築物裡，卻另是一番景象–
　年輕的工程師、設計師，各自坐在案前明亮的燈光下，手執繪圖筆和尺，聚精會神地在紙張上分析設計；也有三兩人圍著一張設計圖，比手畫腳討論著圖上細節。
　辦公室的一角，坐著十幾個人，正在操作電腦終端機，研究計算著什麼；另一端只見一間教室裡坐滿了二、三十人，專心聆聽著台上的講師解說。
　他們在從事核能電廠工程設計的實際工作，他們也在接受核能技術的專業訓練與知識。
　他們是泰興工程顧問公司技術轉移計劃，所培育出來的一批核能工程專業技術人員的生力軍。
　然而，近三、四個月來，成立不到三年的泰興公司，上上下下，已到處瀰漫著焦慮不安。過去兩年中，如火如荼積極進行的技術轉移訓練，也突然緩慢下來，滯伏不前。
　當這批生力軍在為將來前途徬徨之際，泰興主管指著技術轉移進度表，坦白道出轉移計劃受阻的原委是–業主台電公司改變初衷，決定邀請另一家去年新成立的工程公司，以投標競爭方式，爭取核能四廠設計工程的承攬權。
　如今，究竟鹿死誰手，雖然尚是個未知數。但是泰興認為這樣的作法，不但影響到泰興十年技術轉移計劃的進展，更違背當初政府贊助泰興成立，以引進核能新科技的宗旨。

合組公司引進技術

　談到泰興的成立，據泰興董事長黃煇說，必須追溯到三年前，行政院長孫運璿任職經濟部長之時，有鑑於國內缺乏核能發電的專門技術與實際經驗，洞悉將來若要發展核能工業，以解決能源問題，首先必須有效地引進核能科技，培養核能專業人才。
　於是在孫部長的指示下，台電與中興工程顧問社(政府贊助下，於五十九年成立的工程公司），仔細分析審核多家國外廠商後，選擇了「經驗豐富、技術信譽良好而有誠意的」美國貝泰公司（Bechtel），來台投資合組公司，協助我國發展核能電廠之設計、採購、營建及施工管理各方面的技術水準。
　泰興由中興與貝泰共同投資（中興又四○％的股份，貝泰六○％），於六十八年四月正式成立，為一完整獨立的工程顧問公司，營業服務的主要對象是台電公司。
　黃煇特別強調說：「成立之初，泰興與台電之間有一項協議，就是以後台電若有核能電廠興建工程，泰興有第一優先權交涉承攬。但是有兩個條件：第一、技術轉移要做的好；第二、價格要公道。」
　根據這項協議，泰興承諾在貝泰的技術協助下，實施正規的轉移計劃，預定在十年內發展成為一個能夠由國人自行承辦核能發電各項工程技術的公司，並且達到技術輸出的目標。
　據了解，為了徹底實施技術轉移計劃，經濟部與台電組成一個工程顧問技術轉移監督小組，督導泰興技術轉移的進度與發展。

台電改變初衷？

　督導的結果，泰興公司的技術轉移做的是否令人滿意呢？台電副總經理朱寶熙的答覆是肯定的。他說，泰興二年多的技術轉移做得「相當不錯」、「很有成績」、「技術訓練項目、課程」也很令台電滿意。
　那麼台電為何要改變初衷呢？
　據一位詳悉內情的資深工程顧問專家透露，台電決定用招標方式，由兩家公司來競爭的目的，無非是「希望能把核能四廠的工程費用壓低。」
　這位工程專家指出，去年經濟部核准益鼎工程公司成立–由中鼎工程公司與美國依伯斯（Edasco）公司合資組成–主要的用意就是要避免泰興壟斷國內核能工業市場的局面，讓兩家公司競爭，可促進技術水準提高，加速訓練合格的核能工程人員。
　泰興負責人則辯稱，早在三年前貝泰從數家競爭廠商中，被選為技術轉移的合作伙伴時，「競爭」就已結束了。
　而以招標比價的方式，來取決由那一家工程公司承攬核能電廠的設計工程，是否得當，更是值得考慮的。

工程技術不能比價

　泰興總經理徐家騫解釋說，就採購機器設備而言，用招標比價的方式，是可以很快地買到品質好而物廉價美的機器裝備。但是他說，工程技術，尤其是核能這種高度專門技術，牽涉安全問題，是不能掉以輕心，是不能只用比價來衡量的。
　「這就好比生病找醫生一樣，」黃董事長也比喻說：「傷風感冒，醫生的醫術好壞也許還看不出來。但是生重病時，就一定要找好醫生治療。同樣地，核能發電是個非常複雜專業性的工程，一定要找好的工程師。」
　泰興主管單位認為，核能電廠的工程費用，僅佔總經費的五％（據台電初步估計，核能電廠的總經費約需三十億美元，約合臺幣一○八○百億元左右），台電若是為了省錢，而以低價取標，不顧慮到廠商本身是否有足夠的人力及技術水準，來從事這項龐大的工程，這樣做法是令人懷疑的。
　從長遠的技術轉移計劃來看，損失後果更是不堪設想。泰興負責人認為，即使另一家公司提出相同的技術轉移承諾，也得重頭開始，再花上兩年半的時間。而泰興這兩年多來為技術轉移，培養人才所投下去的時間、心血、財力、物力，皆付諸流水。政府為發展核能工業獨立自主所做的努力，也將減低了效果。

技轉要有全盤計劃

　泰興的徐家騫強調，技術轉移必須是個長遠的計劃，一定要有一套完整而有系統的制度，才能達到最高效率。泰興的轉移計劃，是從規劃公司內部組織和行政管理系統開始進行的。
　「泰興的一切組織制度，都是按照貝泰公司所提供的建議，稍加修改來配合國內的情形所制定的，」曾在台電當過主管的黃煇指出。人事制度的運用就是個明顯的例子，他說，泰興用人取才，都是公開考選，不講人情關係的；員工的擢升加薪也是看工作表現。
　技術轉移主要的目的是，培植技術人才。黃煇說：「有好的師傅，還要有好的徒弟才行。」他認為年輕人精力充沛，學習吸收的能力強，容易接受新技術新知識。「國內最大的資源就是這些有潛力的人才，」他說。
　據泰興協理兼設計部經理白辛耕（Jack Blasingam）表示，泰興接受技術訓練的都是一批年輕優秀的工程師、設計師。他說，當初以為核四廠會按期開建，於是從去年五月到今年五月間，泰興又增加二八○名接受訓練的工程人員。他們是從二千多名應徵者中，經過筆試、口試、並且審核他們的在校成績及工作經驗，一步步精挑細選出來的。平均年齡二十九歲，都是大專以上的教育程度。

上課工作雙管齊下

　採取課堂講習與在職訓練雙管齊下的方式是泰興轉移計劃的特色之一。徐家騫說，貝泰派來的指導工程師，不但為這批新進開課，有系統地講授核能電廠設計、營建的專門知識，灌輸他們團隊合作的觀念，同時還親自督導他們實際工作的情形。
　一位督導工程師解釋說：「工程技術著重的是學得好、學得精，所以經驗很重要，而經驗是必需從實際工作中慢慢汲取、累積而來的。」他認為國內工程師的理論基礎優於美國，能力也不比美國差，訓練起來很快就能進入情況。
　「他們所需要的只是更多的工作經驗與核能知識，」他說。
　一位正在受訓的設計工程師也表示，一個程度好的大學工科畢業生，由看管路設計圖學起，到會以應用力學來分析管路支架，大約一個月多就可進入情況。但是工作經驗的多寡卻有很大的差距。他說：「沒有經驗或經驗少的人，可能連設計圖有問題時，都看不出來。而經驗豐富的工程師，立刻就能抓出問題的癥結，提出解決的辦法。」
　這些工程技術人員的工作經驗，據泰興主管表示，就是在指導工程師的督導下，實際參與國聖核二廠、馬鞍山核三廠的各項工程得來的。最近他們又剛完成核能四廠的部份籌劃與審標的工作。
　除此之外，泰興還定期遴選表現優異的工程師，派赴美國貝泰所屬各部門，受訓一年，實際參加他們的各項工程設計。迄今已有八十人以上派往美國受訓。目前貝泰四個主要工程部門，都有泰興工程師在接受在職訓練。

教育機構受惠

　泰興技術轉移的另一特色，泰興主管認為，在於它的全面性，轉移的對象並不限於公司員工。例如每門課程都保留固定名額，由業主台電派員參加。
　同時也把技術轉移的範圍，擴展到國內的教育機構。例如目前，泰興已在台大工學院與國立工業技術學院開課。
　據台大工學院長翁通楹表示，泰興到台大開課，也是為了網羅優秀的學生。他說，以往台大學生畢業後，一窩風出國留學。泰興開課介紹核能電廠工程，使學生了解泰興在做些什麼，讓他們知道國內也有學習新技，吸收新知的環境。他認為泰興這種作法，對防止人才外流是有幫助的。
　雖然泰興技術轉移訓練的方式很周全，但是轉移技術的過程，卻不是一條平坦大道。
　例如語言就被視為一大障礙。泰興大部份的技術、行政書刊和教材講義都是用英文書寫，許多課程是由美籍工程師講授。英文程度不好的學員，感到相當吃力。甚至有位在國外工作多年的工程師認為，語言隔閡會減低員工的工作效率與吸收能力，進而影響整個技術轉移的效果。
　泰興主管單位則表示，語言的困擾，是難以避免的。為了紓解員工的語言困難，不但課程已漸由資深的中國工程師講授，並且開有英語會話、閱讀班以及「科技專用英文寫作課程」，協助加強員工的英文能力。

加強外語吸收新科技

　黃煇指出，外語，尤其是英語，是吸收科技新知與建立專業的重要工具。他批評國內工程師，最大的缺點就是太保守內向，本行的涵養深，但是對外的諸如開會、通信、寫報告、作介紹（Presentation）的表達能力很差。
　「電廠工程是很龐大的，分工很細，各部門工程人員必須經常互相連繫、交涉、協調。因此彼此之間的溝通，是非常重要的，」他說。他認為語言表達能力的訓練，也應列入技術轉移的課程內。
　不過，泰興主管認為，目前技術轉移進展最大的困擾，莫過於台電的政策改變。如今核能四廠的工程一再拖延，究竟由誰承攬，尚不得知，搞得人心惶惶，影響工作情緒。
　年輕工程人員，對於從事核四廠工程設計的期盼，似乎不亞於他們的主管。甚至有人耽心，核能四廠遲遲擱案，會影響整個核能科技轉移的士氣。
　有位工程師說：「目前好不容易把該修的課程修完了，很累了。不過我可不願白白被供在這兒。」也有人暗示，如果再不能從工作上學到更深一層的技術，就打算出國了。
　翁通楹院長也私下透露，許多台大學生，原本想加入泰興的，可是看到核四廠至今尚未揭曉，核三廠的工程又耽擱，紛紛復萌出國之意。

有信心還要有決心

　儘管轉移過程，困難重重。泰興對本身發展核能的潛力，仍充滿信心。徐家騫自信地說，泰興已有能力在國內完成九五％的核能四廠的工程設計。
　一位技轉監督小組中的人士，則深表懷疑。他說，泰興雖然能夠在短短兩年半中，一切都上軌道，技術轉移做得的確不錯。然而是否已達到那種技術水準，是值得商榷的。
　泰興技術轉移主任普樂斯（John Price）則表示，有三十多年經驗的貝泰公司，當初對泰興的能力，也抱懷疑的態度。經視察泰興在國聖核能二廠的優異表現後，不僅確信泰興在核能發電技術已達到國際水準，並且很有信心地把一部份高階段的核能電廠設計分析工作，交由泰興承辦。
　國內主張發展獨立自主的核能工業最力的政務委員李國鼎曾說：「談『引進技術』，一定要到那個適當程度才能引得進來，不到那個程度，想引進來的話，即使有外國人肯教你，你也不一定學得到、學得精。」
　黃煇說，泰興兩年多來技術轉移的成果，就是國人已有能力引進核能科技的最佳證明。
　「我們有信心，但是政府一定要有決心實施長期的計劃，這樣才能有效地引進新的技術，培養優秀的專業人才，」他說。
　目前，泰興仍在積極進行技術轉移。十年後，國內是否能夠擁有獨立自主的核能工業，只有拭目以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