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他樓塌了 — 高利貸的煩惱

會場的氣氛有些緊張。投票表決時，黃老先生禁不住擔心：要是別的債權人不同意和解，堅持採取法律行動的話，白宮建設公司欠他的三十萬元，恐怕是歸還無望，永遠也要不回來了。
　事實上，就算是這次債權人會議上所討論的和解方案成立，黃老先生也只能拿回十五萬元。「不過，有總比沒有好。」這位退休的公務員，雖然心疼退休金中的十五萬平白損失，但想想華大鞋業公司負責人的遭遇，心裡總算好過一些。
　「他有六百多萬，」黃老先生說著，指向對面的一位塊頭高大的中年人。
　這位名叫方烈明的鞋廠總經理，看一眼胸前的「債權人代表」名牌，苦笑說：「我們現在是委屈求全，要回一半的債，也就心滿意足了。」
　他表示，為了借給「白宮」的六百多萬新台幣，已經兩個多月未能好好上班。「一次、兩次、三次的開會，真是既傷神，又浪費時間，」方烈明說，「如果這次會議和解不成，那就更麻煩了！」

無擔保債權人

　方烈明解釋，他和黃老先生，都是有資格向「白宮」要債的「無擔保債權人」。當初，憑著與白宮建設董事長何鴻鵬的交情，或者朋友介紹，將鈔票借給「白宮」使用。換回比銀行稍高的利息之外，就只是一張遠期支票，或「白宮」簽字的借據。
　如今，這家建設公司宣佈週轉不靈，無法償還債務。借錢出去的人，只好私下開會，把同樣情況的債權人齊聚一堂，由台北市商業會從中協調，商量解決的辦法。
　「我們在法律上沒有保障，」方烈明指出，借錢給「白宮」，相信「白宮」的信用，未曾要求抵押品，現在就成了所謂的–「無擔保債權人」。
　他說，何鴻鵬主持的白宮建設公司，欠債的對象不限於出席債權人會議的升斗小民。銀行及財團，也曾借錢給「白宮」。
　「但是，他們當時訂立契約，由「白官」保證拿出房產或土地做抵押品，」方烈明說，「因此，現在最不著急的就是有擔保債權的銀行與財團。」

銀行有優先權

　這位鞋業公司負責人說，只要手上握有抵押品，就跟拿到現鈔一樣。「白宮」名下的房產變賣之後，銀行及財團依法有優先權利拿回借款，不必擔心「白宮」建設倒帳。
　「最倒霉的，是我們這一群，」方烈明環顧「婦女之家」的大禮堂，嘆口氣說。
　他希望，和解方案經由投票通過，好讓「白宮」的何鴻鵬處理完積欠銀行和財團的債務後，還有剩餘能力，還一部份債務給無擔保債權人。
　否則，一上了法院，由法官下令查封拍賣何鴻鵬的資產，所得的錢必然低於市價，只夠銀行與財團分配，「我們怕要一毛也拿不到的，」方烈明說。他身旁的梁開來，另一位三百萬債權的無擔保債權人，點頭同意。
　接著，這兩人不約而同地抬頭朝開票桌望去。方烈明的雙手放在桌上，交叉磨擦著；黃老先生抖一抖雙腿，起身到會場四週來回踱步。
　終於，表決結果揭曉：贊成和解的債權金額，超過總數一億兩手萬元的三分之二–和解成立。
　黃老先生鬆了口氣。他回到座位上，輕呼一聲「阿門」，拿起黑色呢帽，準備離去；方烈明的表情仍然嚴肅。他匆忙朝門外走著，嘴上還喃喃自語，要趕回桃園工廠辦事。
　
「華美」問題大

　何鴻鵬，欠債的白宮建設公司負責人，舒展一下緊蹙的雙眉，準備開口，卻發現沒什麼人要聽他講話時，訕訕然站立一旁。其他許多人，三、兩成群地聚在一起，發表意見。會場裡還是鬧哄哄的，不過，前一刻，那種到底要不要和解的激烈爭辯，已不復存在。受託替白宮建設處理債務的台北市商業會工作人員，大有功德圓滿之樂。常務理事，也是這次會議的主持人徐仲祥，拿起麥克風說，「白宮」的債務糾紛，總算以和解告一段落。
　「我們另外還有事做，」徐仲祥宣佈，華美建設公司已要求台北市商業會，為他們協調處理債務。「那可是一樁麻煩事，不知該到那裡去找適合的地方，開一個兩千多人出席的債權人會議。」
　會場裡傳出一陣輕笑。
　「這倒是實情，」代替老闆出席會議的太平洋建設公司法務秘書黃經基說。他的直屬上司，太平洋建設總經理章民強，私人借給白宮建設的錢，超過兩百萬元。
　據黃經基了解，華美建設的無擔保債權人，最少有兩千到三千人，是白宮建設兩百人的十倍；欠債金錢也是「白宮」的無擔保債務一億二千萬元的好幾倍，大約新台幣十六億元以上。
　這筆錢的數字龐大，牽涉的多，黃經基認為，「華美」負責人張克東所面臨的還債問題，比「白宮」的何鴻鵬要棘手太多。
　華美建設公司在兩個月前支票無法兌現，公開宣佈週轉不靈，確實是轟動一時，有人稱之為：「建築業的一大震撼」。當時，國內的各家報紙，都以大標題與粗字體，在顯著地位報導這項消息。
　一家中部地區出版的日報，甚至推出「張克東傳奇」的連載特寫，敘說成立十六年，在我國建築業執牛耳地位的華美建設，在主持人張克東創新手法的領導下，自平地起高樓，又從高樓上摔落平地的經過。

張克東說要還債

　聲言負責到底的張克東，立即宣佈聘請會計師與律師從旁協助，一方面清理現有資產，準備清償債務；另一方面接受債權人登記，謀求解決方案。
　這段期間，領不到薪資的「華美」職員，紛紛遣散。原先三百多位工作人員，到了十一月初，只留用六十多位。林肯大廈的一、二、三樓裡，過去一向燈光通明的「華美」辦公室，空洞中帶著零亂–
　真皮的北歐式沙發椅上，不再有絡繹的訪客；　
　微弱的日光燈下，白晝的辦公室內一片昏暗；
　舖厚地毯的旋轉梯扶手上，沈積有灰沙。
　往昔，穿西服、打領帶，高聲與客戶交談的業務人員，多半換上牛仔褲，眼望一張張空無主人的辦公桌，沒可奈何的小聲說話，無所事事。
　這種令人心焦的「內憂」之外，張克東還有更多的「外患」。據說，自從他九月十七日支票退票的新聞上報之後，已經有不少債主登門要債。其中一位軍中退役的士官表示，他家人生活上的開銷，要靠存在「華美」的退伍金存款利息支付；一位家庭主婦說，她把房產抵押給銀行，貸得款項借給「華美」，原想賺上一筆高利收入。而今，不但本金利息沒有著落，還得負擔銀行貸款利息，真是「兩頭損失」。
　另外兩位「華美」的職員，實在忍耐不住，向法院告了一狀，控訴張克東詐欺，開出的總價七十多萬元的支票無法兌現。
　事情的演變愈來愈使「無擔保債權人」心焦。有人回憶起幾年前洋洋百貨公司倒閉事件。當時的欠債人葉依仁逃離國門，留下一堆無法解決的債務，讓放高利生高息的不少民眾，眼看鈔票拿不回來，空自怨艾也是無奈。

高利貸不利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熟悉法律事務的一位人士表示。他說，不僅是建築、百貨業，其他任何公司行號，私下吸收的資金，除非經過法院公證，否則都是一般所稱的「高利貸」，這種借貸關係，不在法律的保障範圍之內。有人形容，放高利貸是「願打願挨」，出了問題「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
　消費者文教基金會的李伸一律師指出，放高利貸，就要擔當風險。他表示，這一類的債務糾紛，消費者文教基金會也是愛莫能助，無法「照顧」。
　李伸一說，上法院控告華美建設借錢不還，除了花買時間與精力之外，律師費用也是一筆可觀的負擔。而且，就算官司打贏無擔保債權人依舊要等欠債的「華美」，把欠款還給有擔保的銀行，財團之後，才能分配到一些欠債。
　這位律師解釋說，目前一般民間發生公司行號欠債不還的事件，多半採取私下和解的方法，主要是因為對債權人有利，索回款項的機會較大。
　太平洋建設的黃經基也認為，「白宮」建設委請台北市商業會協調處理的做法，可以做為「華美」的借鏡。
　不過，黃經基說，「白宮」的何鴻鵬表現出誠意，將私人名下的產業拿出來還債，才是債權人接受和解方案的重要因素。「張克東是不是能這樣做，現在還是未知之數，」他說。
　依據我國民法規定，公司組織無力清償債務時，公司名下的資產應該做為還債之用，但是，公司負責人的私人產業，並不是一定要如此。所以，欠債的「華美」負責人，到底能夠清償多少債務？有心清償多少債務？現在仍是外人不得而知的事。
　張克東的助理表示：「他確實有誠心還債。」他說，自從華美建設財務困難公諸大眾後，張克東一直全力奔波，企求早日解決這一問題。
　一位跟政府高級官員關係良好的人士，曾是張克東的求救對象。這位人士透露，張克東自承，在他吸收的民間游資中有一大部份來自國軍退除役官兵的退伍金，及公教人員的退休金。

有代價的教訓

　這些人用青春、心血和長久工作經驗換來的一筆金錢，如果就此付之流水，勢必令人心痛。旁觀的人眼看這種情形，除了表示同情外，也別無良策。
　一位自教職退休一年多，始終將退休金存放在台灣銀行的周老先生說，這是一次代價不低的教訓。
　周老先生表示，放高利貸而被倒帳，是「貪小便宜吃大虧」的明證。他希望眼光短淺，只見眼前小利而忽視長期損失的「放款人」經過社會上一次次發生的類似倒閉事件的打擊，得到痛苦的經驗後，不要再重蹈覆轍。
　將退休金七十萬元以優惠存款方式存放在台銀的周老先生，每月支領利息一萬一千多元花用。他發現，這種專為退休或退伍人員辦理的存款方式，支付的年息超過二○％，與一般民間高利貸相比，相差並不算遠。
　據台銀儲蓄部存款科長林敏雄表示，政府指定由台銀獨家辦理的這項優惠存款業務，年息是以一年期定期存款年利率，再加上百分之五十計算。目前年利率是二○•二五％，每一萬元有月息大約一百六十八元的收入。
　「這個數字不算低，」林敏雄說。事實上，如果依據「白宮」債權人所透露的資料相比，「白宮」每月付息最高二分四，也就是一萬元約每月兩百四十元利息的收益，並不比優惠存款高出太多。

法律知識待推廣

　政大商學院院長魯傳鼎認為，不少民眾捨正統金融機構不去，而將錢財貸放給私人商號，除了貪圖小利之外，法律常識的缺乏，以及國內金融機構的未能廣大吸收民間游資也是原因之一。他說，健全的工商社會裡，正常有效的金融體系，應該是民間視金融機構為儲蓄對象；工商界以金融機構為融資地點。唯有這樣，才能杜絕地下錢莊、高利貸、民間放款等不正常的現象發生，魯傳鼎說。
　消費者文教基金會的李伸一律師也持相同看法。他指出，我國經濟快速發展，工商業所須資金急速增加，金融機構無法充分供應之下，工商界以超過銀行利率的高利息向民間借貸的情形長期存在。在這種狀況下，一般存款人處理金錢時，就要仔細研判，不受高利引誘，免除做無擔保債權人的痛苦。
　借錢給白宮建設的黃老先生，經過這一回好幾次債權人會議的折騰，總算嚐到高利不好受的滋味。「其實，有時候才月息二分一的利」，他搖頭嘆息說，「『無擔保債權人』的權益，真是名符其實的沒有任何擔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