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忠於一主」到跳槽為榮 — 受到考驗的傳統觀念(二)

關公如果生在今天，他會掛印封金，過五關斬六將地離開曹營嗎？
　曹操對他的禮遇是「上馬金，下馬銀」、「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為了愛才，也為了爭取蜀國這一員大將以為己用，曹操對關公的禮遇真是至矣盡矣，無以復加矣！
　但是關公仍然掉頭不顧，回到蜀國。他不是不感激曹操的一番知遇，但感激是一回事，忠於故主又是一回事。他對曹操的感激，最後表現在華容道上，曹操兵敗，狼狽逃生之際，二人狹路相逢，關公雖然在孔明面前立下了軍令狀，卻仍放過了曹操。這一段故事安得何等有聲有色！表現一關公的大義凜然，且又恩重情深，忠與義在取捨之間，分寸把握得好極。

中國自古尚忠義

　三國演義是小說家言。但歷來中國一切傳統美德幾乎都藉小說與戲曲在推廣與加強。大家都知道，中國民眾在教育並不普及的情形之下，而能夠知禮尚義與行仁，原因就是小說與戲劇在負擔著教育的工作。中國傳統所謂教育，是品德的教育，而不是知識的教育。一般民眾不必一定個個精通書史，但應該個個都是「好人」。這一教育目標，直到今天，仍然顯示它的可貴與真理。由三國演義、精忠兵傳等家喻戶曉的小說所樹立的最高人格的典範，成為一般民眾所一致取法的為人處事的標準。關公之受到全國各地民眾的奉祀，正是因為小說中塑造的關公精神為大眾所萬分景仰，才把這份景仰之忱用奉祀膜拜來表達。
　歷代以來，中國人對忠與義的尊崇，已到了無時或忘的地步。忠不僅限於業國家與君主，義也不僅限於對相關的人與人。這兩項美德兼及於一切人和事，忠於所事，忠於所服務的單位，忠於原則。而義則是一種不計個人得失而捨身為人的犧牲精神，捨小我，全大我，常表現出一種干雲的豪氣與正氣。
　這種不計個人得失的「捨」的精神，和現代一切為已的「取」的觀念，在出發點上，是相反的兩極。

美式經營重跳槽

　最近讀到兩篇討論有關經營的文章，其中一篇是推崇日本人的儒家式的工作觀念，認為日本各大小企業之所以能有如此的成功，得力於他們員工對公司所抱的「忠貞」態度。他們不但可以一生忠於所服務的公司，而且希望子弟也能進這家公司，為它繼續效力，因此使日本的公司得以穩定成長，不受人事異動的困擾。
　另一篇文章卻是談美國式的經營觀念，以美國幾家有名的大公司，包括「奇異公司」為例，說明「跳槽」不但對個人來說，是成功之本；而且那些能跳槽去別家取得高位的員工，反而會得到原服務處所老闆的重視。文中引用一位老闆的話說：「如果我的員工不能去別的公司取得高職位，我會覺得失望。」
　兩種截然不同的觀念，在雜誌上刊出之後，難免也會引起我們這裡做老闆與做員工的人們的一些注意。後者是西方的觀念，卻也是我們數十年來所一直崇尚與追隨的「新」觀念。儘管日本的「忠」路線是學自我泱泱大中華，我們卻並不重視自己這古老的傳統，而早已認為一切固有的想法都已迂腐朽舊。「迷信西方」，尤其是迷信美國，已經成為近年來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美國的想法如果不成為某個人的想法，那等於註定這個人是要落伍與被遺棄。
　在這種潮流之下，我們似可預見，將來我們的企業觀念是「希望員工不忠」、「欣賞員工辭職他就」，而對忠於職守，不想求去的員工予以輕視。在這種觀念影響之下，眼前已經可以聽到年輕有銳氣的人們互相鼓勵–「既然老闆不重視忠於職守的員工，我們又何不見異思遷？」「跳槽」總會得到較高的待遇或職位，又何必株守原處？
　於是，我們看到了年輕人盛行三級跳。

賣主求榮三級跳

　「三級跳」往往對新進的公司有利。因為一、新員工會為了爭取新老闆的信心與好感，當然盡力有所表現，工作態度會格外的積極勤奮，效率也高。二、新員工會把原服務公司所學到的技能帶過來，附帶也帶來原服務公司一部分的業務機密，使這邊的老闆多了解一些「敵情」，當然有利業務的推展。
　這種鼓勵跳槽的經營觀念，說穿了，等於鼓勵大家互相爭取肯為了賺取較高待遇而出賣原服務公司的「人才」。美國奇異公司的老闆敢說大話，認為他的員工跳槽到別的公司都能得到高職位，使他引以為榮，那是因為奇異公司「本固枝榮」，等閒的員工辭職他去，帶走一些業務訣竅與機密，對大公司如奇異公司者，等於九牛之一毫。尤其大公司分工很細，能帶走的訣竅與機密也極有限，對原服務公司不會產生重大的影響。原公司也樂得多有幾個光榮的「畢業生」，在同業之間去取得高位。
　但對一般小公司來說，員工所涉部門較多，對公司營運及作業情形有時會瞭如指掌，公司對員工倚重的程度也與大公司不可同日而語。一個職員的「賣主求榮」，很可能對這家公司造成嚴重的傷害。但是，大家並不去注意這美國式的觀念是來自美國式企業的龐大組織與嚴密結構，而只想到既然美國如此，我們即可跟進。

見利忘義兩頭空

　當然，這種盲目跟進，不僅對公司有害，對跳槽者本身也並不能像美國跳槽者那樣，大部皆都能因跳槽而得福。這也是因為我們這裡大多數公司的基礎不似美國那幾家大大有名的公司的健全與穩固。他們往往只是為了一時的需要與商場上損人利已的「挖角」式的競爭而接納跳槽員工。因此，對跳槽員工必定會久而生厭，而且存有戒心。一方面不稀罕員工忠貞，認為忠貞是「沒苗頭」的表現；一方面他的利用價值已盡，自然對他不再存有好感。跳槽者在一陣高興之後，發現新的公司並不穩定，而自己原來的位子也丟了，深感得不償失。
　更有很多事例證明這裡許多小公司是在一夜之間倉促組成，資本既小，也沒有長遠的打算，往往只存「撈上一票」的心理來開公司，先是挖角以求一時的業績，但跟著就無以為繼，稍有風險，迅即倒閉。這種例子不勝枚舉。那些只看到一時高薪俸、高職位，而就欣然跳槽，以為可以跟上美式觀念的員工，卻發現自己的下場竟然是兩頭落空。這時自己再想回原來的公司，多半已不可能，想找新的工作，自己卻由一個被爭取的「高手」淪為敲門求職的失業者。加以大家對失業者的求職，常抱一種懷疑與排拒的態度，這「見利忘義」的「新觀念」可就把他害慘了。
　再看公司這方面。儘管對株守原位的員工抱有不耐煩的心情，認為「你如此忠貞，難道是因為沒有別的地方可去？」的勢利想法，但在業務本身要求上，卻發現，還是得仰賴這資深、富經驗的員工。於是，在並不十分甘願的情形之下，不得已，還是得給他一些升遷與重用。結果，那些被爭取而離去的「高手」，很可能要再回頭來向這些「沒苗頭」的「愚忠者」遞覆歷片了。

傳統教訓莫輕拋

　公司老闆鼓勵別家員工「跳」到自己這邊來，是為了私利。員工棄原公司他去，也是為了私利。大家被「私利」所左右，再加上公司不重視員工的忠貞，處處剝削員工，不關心員工的生活與福利，賓主之間只有利的攘奪，而無義的存在，社會上又焉能不充滿了一片浮囂之氣？
　美國人在經濟不景氣，員工只顧罷工，爭取高薪，不顧公司存亡（甚至不顧國家存亡），因而使社會蒙受嚴重損失之餘，曾發出呼聲，問：「日本能，我們為什麼不能？」
　美國人這個問題，原本應該是：「中國能，我們為什麼不能？」如果我們一面學西方現代化，一面能夠不把傳統「忠」的教訓，拱手讓給日本的話。（羅蘭為名作家及電台節目製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