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斯詹斯頓談 — 台灣生活素質

問：究竟什麼是社會指標？從社會指標上，我們又可以知道些什麼？
答：社會指標是從一些客觀的統計數字，來看生活的素質是在提高或降低。生活所包含的層面太多，我們歸納出來最基本的是：健康、教育、居住、交通和工作情況等。工作情況不光是每個人都有工作，還得考慮個人升遷的機會和工作的環境。另外，公共安全況如何？除了社會犯罪外，還要保障個人不受各種危險的襲，像水災、火災、地震、傳染疾病等。犯罪靠警力來制止，其他的目然災害要靠社會保險來保障。再說教育，若缺乏教育，個人不僅喪失謀生機會，要無法明瞭世界的真象。這些都是用來衡量生活素質的主要標準。


注意人際關係受損

問：雖然你到臺灣不久，但從你的觀察，和與別人的交談中，你覺得臺灣在社會指標上的得分如何？
答：先聲明，我的觀察是既浮面又倉促的。但我對臺灣的第一印象卻出乎意料地好。目前為止，我接觸到的，有客觀和主觀的資料。客觀資料有各種統計數字，有關能源、繁榮、建築物增加率、現代化程度等統計資料，都顯示臺灣很有進步。美國的失業率要比這高上五倍！
　但最吸引我的，還是主觀上的感覺。人們臉上帶著微笑，大家彷彿都是朋友。雖然每個人都忙，工作很努力，卻仍互相尊重。
　接著，我要講點不好聽的了。臺灣就像一朵嬌嫩美麗的小花。我擔心的，是臺灣快速的進步，會損傷到這朵小花最美的一點－人際關係的和睦。也許目前這種損傷尚未造成，但大家都應有所警覺。美國很多工業化的後果都是很醜陋的。
問：是那些醜陋的後果呢？
答：譬如交通擁塞。工業社會中，住甲地的人要到乙地工作，我們就得花一大筆錢來建地下鐵路系統。每個人要負擔一筆很大的稅金，非常費錢的事。
　另一個例子，就是急速都市化。不僅一堆舊房子擠在一起－像臺北舊市區那樣，可以稱作都市化，新的、現代化大建築物也會造成都市化。十年後，你們會發覺這些標準式的建築又老又醜。一間間像一塊一塊塊蛋糕，一模一樣，乏味又可厭。

　
醜陋的盒子

問：這種現象已經在臺北出現了嗎？
答：很可能會出現。目前雖然我見的不多，但少數地方已經有一間間盒子樣的建築，真醜！
問：除了交通擁塞和都市化之外，臺灣還應該注意些什麼？
答：臺灣可能還需要有更多的公園和空地。這可以從臺北人大量湧到中正紀念堂公園，和國父紀念館公園的情形看得出來。人口擁擠是造成綠地缺乏的主要原因。
　都市人口太集中的確是問題。現在泰國大部分人口都湧向曼谷，菲律賓人口湧向馬尼拉，臺灣人口是否也因為臺北是資金、工作機會、教育機構和高收入知識分子的集中地，就湧向臺北？如果是，就會產生一個特區，其他地區的人口無法分享到這個特區的一切進步發展。不知臺灣是否也有這種現象？
　解決方式自然很困難。可能在臺北以外的地區，分建一些小型的工商業基地會比較好。當然這些臺灣都已經開始在做了。像臺灣西南部的一些城市，和南部大城高雄都是。不僅在工商業繁榮上有貢獻，文化建設上也在努力，這是非常正確的作法。


要自己評估生活

問：你曾作過很多有關社會指標的研究報告，從這些報告中，你發現到些什麼事？
答：要很快找出結論實在不簡單。我們所作的，和人們一般期望的稍有一同。我們搜集許多統計數字，呈獻給讀者，讓讀者自己判斷，美國的生活素質究竟怎麼樣。我們作統計的人不能代他們判斷他們是否喜歡自己的生活環境，我們可以提出意見和看法，但那都只能代表個人的意見和看法。
　說到這兒，我對美國的生活素質還是很樂觀的。過去十年，我們真是一團糟，大夥都有很重的挫敗感。越戰的慘敗和水門事件，讓國民對政府喪失信心。年輕美國人心中，不再有希望。這些心理影響都還沒有消失，但在每個人心中仍有很多再生的活力。很多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才，也都還沒有充分利用到。
　人才未充分利用的問題，可能也是臺灣未來的大問題。大學畢業生不能從事業性、技術性的工作，而去做低層文書或服務業方面的工作。因為經濟體系，沒有足夠的空位，容納每年從高等教育機構培育出來的人才。
　從觀察這個現象的過程中，我們也發現到，許多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了解到受教育的目的，不再只為從事專業性工作。你不必做專業性的工作，也可以賺到足夠的錢，過很好的生活。唯一不同的，是休閒生活的方式。他們懂得利用一切好的公共設施，像圖書館、音樂廳；他們懂得培養嗜好，喜歡旅行，這一切都需受過相當教育的人才懂得享受。他們利用所受的教育，來豐富自己的生活。

　
工作上用不到所學

問：你認為這是美國的一股新潮流嗎？
答：對。我認識許多有碩士頭銜的年輕人，不做本行的工作，譬如一個人類學碩士，去修理電視。他們該是飽受挫折的一群，奇怪的是他們一點也不難過。主要因為他們有休閒活動，有嗜好，可以繼續讀書，錢也夠用。加上美國一些省力的裝置，他們也有不少時間。工作上用不到所學，在休閒活動中還是可以用到。
問：你剛才說有人類學碩士，能快樂地當個修理電視的工人，你認為年輕人對生命抱積極的態度很重要嗎？
答：很重要。碩士當修理工絕不是個成功的例子，我只是說不見得所有失業，或未能理想就業的人都很悲慘。許多人都已經能面對現實，這就是健康的態度。教育不為找職業，是改善你的生活品質。
　這是在工作環境沒有很大的差別的狀況下。當然還有不少人仍然每天在礦坑那種地方長時間辛苦工作，但隨著生活素質的提高，這些人也在減少。修理電視不是件苦差事，可能比當老師還要好。事實上，還更自由些。

　
不滿不是壞事

問：婦女工作機會與地位的平等，也可以算是社會指標之一嗎？
答：當然，在談權利時，男女是否能有平等的機會發揮所長，是很重要的。在美國，雖然尚未完全平等，卻朝往平等的路上邁進。當然速度不是很快，許多人就很不耐煩。美國的確有很多缺乏耐性的人。
　這讓我想起另外一點。如果臺灣社會出現了不滿和焦慮－老人焦慮傳統價值、文化的流失，年輕人焦慮機會不夠；這都不一定是壞事。適量的不滿，是健康的狀態。進步的過程中，總會有人不滿的。但究竟什麼程度的不滿才健康？
什麼比例下，社會才會平衡？我就不知道了！各國所能容忍不滿的程度，也各有差別。不要社會上一出現不滿，我們就驚慌得什麼似的，好像非有什麼措施來制止不可。
不滿就是進步的根源，如何維持社會的平衡，是我們該永遠追求的目標。像社會指標，我們期望能從中解答一些生活素質上的問題，卻永遠無法提出絕對正確的答案，只是試著去做而已。
問：你曾說臺灣的現代化需付出極高的代價，是些什麼代價呢？
答：像街上人的擁擠，道路上交通的堵塞，資源的浪費。舉個例說，二次大戰前
，日本人絕不隨便丟棄東西，任何東西都保存，利用到最後不能用為止。今天的日本人就不一樣。他們毫不珍惜地拋棄物資－包裝紙、空瓶…因為他們負擔得起。這個現費性的社會可能很好，卻也有弊端。我的答案也許不很一致，拿汽車增多來說，這同時也使更多人可以更便利快捷地作長途旅行。這種矛盾的價值，就是我說成長中所需付出的代價。


大都市隱藏危機

問：你對臺灣人口問題有什麼意見？
答：我現在所關心的是，人口增加率是否可以為社會所吸收。從我所得的資料顯示，臺灣的情況還不太悲觀，現在每年人口增加率只有二％。雖然不多，但再過三十五到四十年之間，臺灣人口仍可能是現在的兩倍。我的估計，即使將來臺灣在農業與工業上持續經濟成長，勞力過剩的情形仍會產生。這其間就隱藏都市化的危機，大都會究竟可以擴張到什麼程度？是否足以充分吸收來自臺灣中南部地區的大量勞力？所以，雖然每年人口增加率才二％，仍暗含著大量鄉村勞力湧入城市的危機。
問：快速都市化會帶來什麼結果？
答：都市化已經成為一個世界性的現象。它最惡劣的後果，是加諸於都市居民的煩惱，像傳統的崩潰，價值的解體。都市成了許多價值互相衡突的集中地。人人必須面對太多選擇。同時面對過多機會，在心理上，與完全沒有機會是一樣危機、一樣有害的。
　居住環境上也有困擾。缺乏綠地，房子太貴－尤其是好的房子，要離工作的地方不會太遠才行。大城市，最大的問題仍是居住，沒有一個大城市合理地解決過市民的居住問題。紐約就是一例，許多人住在一小間旅館似的房間，四周封閉，這都是我所指都市化的困擾。
問：「生活素質」這個觀念已經普遍為世人所周知了嗎？
答：沒有。當然這也不是什麼新觀念了，孫中山先生早就提過生活過得更好的指示。比較新的，是我們想從總體上觀察快速物質成長，人口增加的影響，來保留一些必要的彼此尊重，保存一些好的價值，而不光是物質上的長進。


車子享受的城市

問：這些願望可能達成嗎？
答：當然可能，雖然我們有生之年也許看不到。在華盛頓，我們已經開始有點後悔當初拆掉那些古老的建築，改建新式雄偉的辦公大廈。拆的時候很快，等我們再懷念起以往那些小小的花園綠地時，才曉得什麼都從錢處著眼，實在不智。花園綠地對我們的價值，絕不能用金錢來衡量。
　再講車子。看到臺灣有這麼多車輛，若你們不小心控制車輛的增加，很可能製造出一種對車來講素質很高的生活，但對人來講，卻是素質很低的生活。美國就是這樣。人家都譏笑洛杉磯是個「大停車場」，是車子享受的城市。從甲地到乙地路經此處最好，要停下來可就難了。美國每兩人就有一輛車，一到假期，大家都坐車出遊，卻找不到地方停車。一天就在車上度過，用了一大堆汽油。
　維也納卻有一套解決辦法。有條面對奧國最有名教堂的街，就規定上午十點後，禁止所有車輛通行。維也納的大商店，百貨公司都在那條街上。行人把桌椅、咖啡用具和陽傘都搬到街上，可隨意地看看漂亮女孩，年輕小夥子四處漫步。這個措施要全體市民配合，街上的交通從子夜二點開始，到上午十點為止，送貨、通行、一切車輛的活動都只限於這個時間。真是非常好的作法，這才是學著讓人使用城市，而不是讓車輛使用城市。美國還沒有這種措施，這是我們該向奧國人、德國人學習的地方。日本不是唯一我們該學習的國家。東京的生活素質才不值得學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