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某天,在我們一家人前往夏威夷度假之前,團隊舉行了最後一次會議,接下來我就要決定選或是不選。蜜雪兒耐心地跟著我們開了一小時的會議,會中討論了如果宣布參選,要用哪些工作人員,以及後勤該怎麼安排。討論到一半,她打斷我們,提出一個核心問題。
「你說過,除你之外,民主黨內有許多人有能力打贏選戰,入主白宮。你告訴過我,你參選的唯一理由是你可以提供別人無法提供的東西。否則這一切沒有意義,對吧?」
我點頭。
「所以我的問題是,為什麼是你,巴拉克?你為什麼要當總統?」
我們隔著桌子看著彼此,彷彿會議室裡只有我們兩個,其他人都不存在。在那一刻,我的思緒回到十七年前我們初次見面的光景。我抵達她的辦公室,因故有些遲到,全身被雨淋濕了些。蜜雪兒從辦公桌站了起來,神態冷靜沈著,身穿符合律師身分的衫裙,接著輕鬆地和我閒話家常。我在她又黑又圓的雙眼裡,看到了她鮮少流露在外的脆弱一面。雖是初見,但那時我就知道她與眾不同,心想我得好好認識她,得讓她愛上我。我真幸運能認識她。
「巴拉克?」
這一聲把我從沈思中拉回現實。「沒錯,為什麼是我?」我提了幾個之前就說過的理由,包括能讓政壇有番新氣象,號召新一代參政,比任何一位候選人都能縮小社會嚴重的撕裂。
「但是誰知道呢?」我環顧四周道。「沒有人可以保證我們能成功出線,但是有件事我可以打包票。我知道我舉起右手宣誓成為美國總統的那一天,世界會以不同的眼光看待美國。我知道全美的小孩子,包括黑人孩子、拉丁裔孩子、無法融入社會的孩子,也會用全新的方式看待自己。他們的視野開了、可能性變大了,光是這些……就值得了。」
會議廳安靜無聲。馬丁笑了。薇拉瑞淚流滿面。其他成員腦子裡開始幻想——美國第一位非裔總統宣誓就職。
蜜雪兒凝視著我,時間彷彿靜止。最後她說:「嗯,親愛的,這是一個非常好的答案。」

大家都笑了。會議繼續,處理其他議題。接下來數年,曾在這間會議室的人偶爾會提起這段插曲,知道我給蜜雪兒的答覆是即興侃侃而談,道出的是兩人共同的信仰,這個價值觀帶著我們踏上漫長、艱辛、看似不可能成功的旅程。他們會想起這段,當他們看到一個小男孩在白宮橢圓形辦公室摸著我的頭髮;看到在貧民區學校任教的一位老師表示,我當選之後,班上小孩開始更認真學習。
的確是如此:回答蜜雪兒的問題時,我預期,自己想要的選戰打法(一場有公信力的選戰),仍可能掀開美國殘留的種族歧視。但是私底下我知道,能夠一路走到這裡,對我個人有更大的意義。
我心想,如果我們贏了,表示我當選聯邦參議員絕非只是純屬好運。
如果我們贏了,代表我從政不僅僅只是癡人說夢,代表我相信的美國可能成真,我相信的民主可以實現。
如果我們贏了,代表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相信世界並非冰冷又無情,並非弱肉強食。不是只有我一個人相信這世界不會無可避免地退回到部落社會,不會一味地抨擊未知,不會逕與黑暗為伍。
如果這些想法能清楚攤在世人面前,那麼我的人生才有意義,我就可以把那樣的承諾、那樣版本的世界傳承給我的孩子。
很久以前我下了個賭注,現在是清算的時候。我即將跨越那條看不見的線,人生就此徹底改變,以我無法想像以及我可能不喜歡的方式。但是現在停下來,走回頭路,或是嚇得失去勇氣,亦非我能接受。
我得看看接下來整件事會如何發展。
(本文摘自商業周刊出版《應許之地:歐巴馬回憶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