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聖嚴法師的弟子，但年輕時罹患重病，因接觸到法師的著作而開始學習安頓身心，受惠良多。2005年聖嚴法師生病在台大醫院接受治療，在台大服務的外子成為法師的醫療團隊成員之一，我因而有機會了解書本以外「立體」的聖嚴法師，也親身體驗到他待人接物的溫暖與智慧。
禪師凜冽風骨之下的熱血率真
還清楚記得當時聽外子描述，聖嚴法師在腎臟手術之後定期到台大醫院洗腎，與一般民眾一樣進出人來人往、門庭若市的洗腎中心，而且為了保持低調，在醫院裡用的代號都不是「聖嚴」而是「張先生」（法師俗家姓張）。當醫師為他解釋病情時，有其他洗腎病人走過來找醫師插話，他也不以為意，平實的作風令人印象深刻。
有一天外子下班帶回一本聖嚴法師的書《歡喜看生死》，說是法師為了感謝他的照顧而題字相贈。我翻開扉頁，看見聖嚴法師親筆致謝「醫師的優良醫藝」，忍不住好奇為什麼法師不是寫「醫術」而是「醫藝」？外子說，聖嚴法師當時特別強調：「術」這個字的層次不足，必須用「藝」才能精準傳達醫師的妙手精湛。我驚訝聖嚴法師對表達謝意的用字都如此講究，真誠細膩之中也顯露屬於文人的理性與感性。
聖嚴法師原本就是我案頭上的人生導師，外子轉述的小故事更增添了近身親切感。有一天我半夜輾轉難眠，起身到客廳看電視解悶，一打開跳出的是重播的華視《點燈》節目，我看到聖嚴法師在紐約見到沈家禎居士，並首度由沈居士親口證實自己就是連續5年暗中資助法師在日本完成博士學位的人，法師竟然激動掩面痛哭良久。如此真情流露的畫面深深震撼了我，在禪師凜冽風骨之下，原來藏有至情至性的熱血率真，這是一般人難以想像的「反差」。而日後我在與聖嚴法師面對面接觸時，更體會到他做為一個人的真心與圓融。
聖嚴法師很感謝台大醫院的照顧，曾經邀請醫療團隊上法鼓山參訪。2007年4月6日，法師邀請我們全家上山餐敘，席間還有在美國為法師洗腎的王忠烈醫師。餐前茶敘中，聖嚴法師得到通知，鴻海集團郭台銘總裁帶母親來訪，並希望與法師見面，法師立刻交代廚房與餐廳安排郭董與老夫人一同餐敘。聖嚴法師機動應變，沒有怠慢到任一方，且不改一向的體貼周到，殷切交代廚房做出色香味俱全又合乎老人家口味的精巧素餐，時至今日，其中一道綿密美味的芋泥甜點猶在我唇齒間留香。
影響無數人的法師，最初只是想「做好一個和尚」
《本來面目》經過多場公益及包場放映，社會各界反應熱烈，10月終於開始有限定商業放映場，我搶到了票，與家人朋友一同觀賞。《本來面目》將聖嚴法師的人間行旅與時代交錯編織，階段呈現他的生命追尋，敘事平實不浮誇，沒有造神與美化。我原本已熟悉聖嚴法師生平、理念與志業，2小時回顧他傳奇的一生，仍然十分感動。聽說有原先不認識聖嚴與佛法、自認沒有佛緣的觀眾，看著看著卻不知不覺淚流滿面，觀後心情悸動許久，卻說不上來。
對不少觀眾而言，觀賞《本來面目》而認識聖嚴法師的生命故事，可能像是一趟驚奇之旅，淡淡的感動之中有吃驚、也有疑惑。家喻戶曉、眾望所歸的宗教領袖，過往竟如此流離顛沛，流浪紐約時「但求冬天凍不死、平常餓不死」，在日本攻讀博士也是逆境不斷，卻從來沒有動搖修行與弘法的堅韌信心，也沒失去做為一個人的尊嚴與溫暖。
看了這樣艱苦困頓的生命歷程，我們才會恍然大悟：為何當聖嚴與沈家禎居士見面時如此感恩，形容恩人是「暗夜裡的明燈，寒冬中的暖風」，並激動到流淚哽咽。我們在螢幕上意外看到有血有淚、會哭會笑的修行者，被他的真性情感動之餘，是否同時發現：我們對於人事物的理解認知，常常充滿了狹隘的刻板印象呢？
我們也一定不會想到：最能「安定人心」且信眾無數，對台灣社會貢獻如此之大的宗教領袖聖嚴法師，初發心就只是「想本分做好一個和尚」。聖嚴認為自己體弱多病、福德智慧不足，但「小鴨也能游出自己的路，和大鴨一樣可以渡到河的彼岸」。反觀我們常常自我期許、也期盼孩子要早早「立大志、做大事」，追求卓越頂尖，卻常常落入比較與羨慕的迴圈而自苦。
汲汲忙碌於日常，不時隨欲望與煩惱而情緒起伏的你我，在戲院裡經歷一連串驚奇、意外和感動之後，是否對自己多「發現」了一點什麼？自己可以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
看完《本來面目》，我的雙手突然鮮活記起與聖嚴法師見面握手時感受到的熱度，那正是他身為一位宗教家、哲學家、以及師父的溫厚與力度。而此刻，我似乎更明白人生的目的與生命的價值。
回歸「本來面目」是一個「求真」的過程：認識接受自己的真心本性，也理解了悟人生真相，並非萬事如意。困頓考驗、失敗低潮都在意料之中，因此能不失望、不疑懼、不設限，從而淬鍊出堅真的信心與韌性。順隨因緣，感恩生命中的每個事件與遭遇，一步一腳印努力於每個當下，無論是大鴨、小鴨，都能游出自己的康莊大道。
聖嚴法師看待生命的方式，帶領我們明白一切都在「平常心」。他的生命行旅彷彿一支仙女棒輕靈彈撥了觀眾的心弦，樂音清淡卻沉沉縈繞心中，化為微鳴不止的鼓聲。
（本文轉載自「獨立評論＠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