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那天晚上就跨年了，是 2013 年的最後一天，也是感動的一天。早上在 8AI 查房時，護理長說門外有以前住過 8AI 的病人要來向醫護人員致謝。我出了門，眼前這位中年男性看起來有點陌生。
他說了自己的名字，我覺得很熟，但就是一直想不起來他是誰。護理長在旁邊提醒，原來他是 4 月份住過 8AI，今天剛好回門診，就想上來和我們團隊致謝。
「阿伯你好，現在整個人看起來氣色不錯喔！」哈，因為想不起來細節，只好講最安全的話囉！
「陳醫師，你還記得我嗎？」糟糕，我開始心虛了。
「不好意思，有點想不太起來，你之前住哪一床啊？」我對床號和病人的連結記憶力比較好，也企圖從中找到蛛絲馬跡。
「第８床，我還做過氣切！」……
「啊，我想起來了！」我是記得他的。我馬上就牽起他的手，（盡可能克制自己想要抱著他的衝動。）我仔細地端詳，他的指甲很潔白。我緊緊地握住他的手，心中有著無限的感動，看到他健康的模樣，眼眶微溼，腦中浮現了幾個月前看到的感謝函：
這就是這位病人的女兒寫的。即使護理師的工作非常的忙碌，卻因為關懷病人，在工作之餘主動做出某些貼心的小舉動，就能讓家屬感動不已。原來，醫療人員的付出，大部分的患者和家屬都是能感受到的。
記得這位病人從我的單位（加護病房）轉到一般病房去的時候，我還特地去看他。雖然那個時候他已經可以不必靠呼吸器呼吸，但是很多時候還是有點喘喘的。後來，聽說他病情惡化，住進另一個加護病房，還插了胸管。
我再去看了他時，剛好遇見他的太太和女兒，她們雖然很擔心，對於醫療團隊還是客客氣氣，不只感謝，也很信任。我在病床邊，向她們說明患者的病況，看著患者撐著瘦弱的身體，費力地經由氣切管呼吸著，明明非常辛苦，面對我，他的嘴角永遠還是帶著微微的笑意。我要離開前，他還比了比手勢，向我致謝。
那天，我就注意到他的手指了，本來灰灰黑黑的痕跡，居然都被清理乾淨了。天啊！我本來也以為那是長年累月，累積下來的，應該是洗不太掉了，到底是怎麼洗怎麼擦才能讓黑手變白手？我想，不太可能是太粗暴的方式，不然我們收到的就不是感謝函，而是客訴書了。我由衷佩服這位護理師的耐心、細心與用心。
之後，患者順利出院，好一段時間沒看到他，偶爾遇到曾與他有接觸的某護理師，還會問她「不知道阿伯身體怎麼樣了？」如今他健康的出現，是讓醫療團隊非常振奮的一件事。
才幾個月過去，原本情況不穩的模樣都不見了，眼前這位臉色紅潤、精神飽滿的阿伯，跟我腦海中的印象差異很大，這也難怪我認不出來。患者康復得很好，氣切拿掉了，走起路來也不會喘了，我發自內心替他開心。交談幾句之後，我迫不及待告訴阿伯那位幫他「洗手」的護理師的單位，讓他去找她。結果，護理師一看到患者，眼淚都流出來了。
加護病房裡照顧的通常是與死神拉扯的患者，有的患者不敵死神的力道，有的患者即使阻止死神的召喚仍元氣大傷，當然，也有患者像這位老伯這樣，成功抵抗死神，也復原得很好。身為急重症的醫護人員，看到自己曾經照顧過的病人健康的模樣，是最大的感動與鼓舞。於是，我要求和他合照，他也同意讓我分享他的故事。
在 2013 年最後一天，這是最大的感動，但我們也在期許自己，還要以關懷創造更多的感動故事。
醫病應該要站在同一陣線上，互信的關係能提升治療的效果與品質，對雙方都有好處。只是醫療糾紛、醫院暴力、急診濫用等事件頻傳，似乎醫療零失誤才會被接受。醫師的確不是神，但每位醫師無時無刻都在想努力治好病人。
任何遺漏的事、做錯的事，醫師還是願意誠意誠實地拿出來討論，目的都是為了讓下一位病人能獲得更好的治療，這是醫學進步的最大動力。扭曲的價值觀與投機分子，恐怕會摧毀醫病之間的信任關係，甚至進入一個不能講真話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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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原水文化《ICU重症醫療現場：熱血暖醫陳志金 勇敢而發真心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