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面臨重大醫療危機時，像SARS、八仙塵爆......，少不了的總是對「受害者」的負面指責，不論是當事人或家屬都免不了要承受這些外來的聲音與壓力。當臺灣出現首例「新冠肺炎（COVID-19）」的確診個案時，網路上的批判也隨之而起：
「這個人真的太自私了，要公布他的個資！」
「哎呀，怎麼得病了還敢上飛機啊，不知道會傳染嗎？」
「根本不把別人當回事，完全不顧別人死活！」
「在中國爽賺錢，只有生病時才會回臺灣害人！」……
四面八方的批判紛沓而至，還包括許多不堪入耳的言語。沒有人願意生病，聽著這些攻擊的聲音，看著這些不懷好意的字眼，他們情何以堪。不可否認的是，民眾如此反應，的確是人之常情，其背後的原因就是「恐懼」。對於無法掌握的、未知的人事物，害怕的成分永遠高過想要挑戰的成分。
我親身經歷過 SARS（嚴重急性呼吸道症候群）危機。那時我還在臺大醫院服務，所以不是在南部的「外圍地區」處理「疑似病例」，而是在 SARS 的核心重災區，處理最嚴重的病人。2003 年的 SARS 疫情，規模與 17 年後的新冠肺炎相當，整個臺灣人心惶惶，草木皆兵。嚴格算起來，SARS 肆虐期間大約半年而已，但因為病症與一般感冒類似，防疫之路可以說非常嚴峻。（註：新冠肺炎的規模遠超過當年的 SARS。）
看更多：17年前的歷史瘟疫：當年 SARS 疫情爆發時，發生了什麼事？
那一年，我是臺大醫院胸腔科的總醫師之一。SARS 疫情爆發後，臺大醫院收治全國 40% 以上的 SARS 病人。那時所有醫師分成 2 個人 1 組，每天定時巡視確診病例，掌握每位個案的病情進度與給予治療建議。即使如此小心翼翼，幾乎滴水不漏的防範，每天仍會觸及好幾個「未爆彈」。
狀況嚴峻到臺大醫院甚至經歷創院 108 年以來，首次關閉急診 2 周的紀錄。全院病房空空盪盪的，許多常規手術都取消了，只剩下胸腔科和感染科醫師留守上班，其他醫師都在家自主管理。
其他防疫第一線的醫院，醫療人員也防不勝防。那 100 多位受感染的醫療人員，對我來說，不只是數字，而是我身邊的同袍、師長。看著曾經的戰友，一個個相繼發燒、疑似染病、被隔離，只能透過電話關心與打氣。大概是了解身處隔離房的同袍／師長的情況，從他們的語氣中，聽到的除了擔心，還是擔心，完全聽不到絲毫抱怨，或推測自己是被誰誰誰傳染的。
至於那 11 位殉職的醫療人員，對我來說，不只是一個又一個的名字，而是我曾經熟悉的故事，我曾經天天觀察著他們的狀況，記錄著他們的病情變化，等待著他們的好轉。他們多數是因為病情惡化而從外院轉來臺大醫院的患者，一個一個的轉來，卻也一個一個的離去。
我想，我應該有資格和大家談談面臨重大疫情時的「人性」這件事。我想要談的，並不是 SARS 時期衛生署喊出三零紀錄（零社區、零死亡、零輸出）陸續破功、和平封院、中央地方防疫不同調等有關政治「人性」的問題。畢竟，在面對未明的疫情，害怕是正常的，但在過度恐懼之下，理性被綁架，很容易就說出不適當的話、做出不適當的事。
不過，大部分的醫療人員都是義不容辭的，我沒有看到逃兵。
抗 SARS 期間，我負責整理前 7 位 SARS 病人的 X 光、在臺大醫院景福館報告的時候，會場裡擠滿了北區醫院的胸腔科和重症醫師，他們唯一目的是參與學習 SARS 的診斷與治療。沒有人因為臺大醫院有住 SARS 病人，就不敢來。臺大醫院院內在辦全院宣導時，醫療人員戴著口罩把講堂擠得滿滿的。
有人問說「醫護人員都不害怕嗎？」其實，不是不害怕，而是因為我們相信同仁與同事，他們生病不會隱匿，會主動告知，即使知道說了之後可能會被隔離。
我永遠忘不了 2003 年 3 月 29 日。這一天，是我第 1 次登上報紙的頭版，我戴著口罩，眼神裡盡是擔憂。這一天，首位留意到 SARS 是一種全新傳染病的醫生 Carlo Urbani 染 SARS 過世。這一天，也是我生日，我才 30 歲、剛新婚 2 個月，只能硬著頭皮跟太座說「我這段時間暫時不會回家。」
或許是醫療人員了解的比較多、比較全面，所以就算會怕，也不至於過度恐慌，但是民眾就不一樣了，資訊來自四面八方，假的都被說成真的，恐慌逐漸蔓延開來。真的有民眾店家知道我是醫療人員，就叫我不能進去餐廳用餐、只能外帶，有些語氣委婉、有些惡言相向。甚至有的同仁連孩子也被波及，學校與家長竟然勸同仁不要讓孩子去上學。至於，被隔離者的家屬，全家都會被鄰居排擠，時有所聞。
這些都是無知而產生的過度恐懼，這些都是人性。所以加強對民眾的宣導，減少民眾對病人、甚至是醫療人員及其家人的歧視，很重要。這也是為什麼我和很多專業人士，都期待透過社群的力量，把錯誤的訊息導正，把正確的資訊散布開來。很慶幸，很多人的聲音都被聽見、看見了。
在《QSearch》的社群影響力調查中，我所經營的「Icu 醫生陳志金」臉書粉專，自 2020 年1 月20 日疫情初始階段，就持續性提供專業權威的知識宣導與防疫資訊，且呼籲勿恐慌勿歧視病患與醫護人員，而有幸被評比為五個具代表性的粉專之一。影響力排名還上升到第二名，僅次於蔡總統。
當社會出現過分譴責被感染者的時候，問題將會更加嚴重。疑似被感染者，可能會害怕被歧視、被攻擊、被隔離，乾脆選擇隱匿不就醫，因而成了疫情漏洞。
SARS 期間，就真的發生過一件感染者因害怕被診斷出來、害怕被鄰居知道，連夜從臺北坐客運南下，到沒人認識他的地區就醫，造成同車多人被感染。還有，在 SARS 初期，民眾因為恐懼而大量採購口罩囤積，反倒讓真正迫切需要使用的醫療人員嚴重缺乏口罩使用。慶幸的是，這次新冠肺炎有很多人替醫療人員發聲，提倡把口罩留給真正需要的人。
別忘了，病毒會挑選在人最脆弱的時候，乘虛而入。雖然病毒很可怕，但人性與無知，更可怕。停止譴責、歧視、排擠感染者及其家人。
我相信，對疾病的正確認知，能夠避免自己成為比病毒還可怕的人。曾經很多人都以為 SARS 是世界末日，但是，我們撐過去了。唯有摒棄互相的猜忌與指責，團結起來，配合防疫政策，才能戰勝病毒。
【延伸閱讀】
本文摘自原水文化《ICU重症醫療現場：熱血暖醫陳志金 勇敢而發真心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