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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身邊的孩子最珍貴!張曼娟:你才是父母的「必需」

「為什麼我做了這麼多,得到的不是感激,而是責怪?」、「為什麼其他手足可以置身事外,只有我孤軍奮戰?」到底什麼情況,讓不能休息的捕手成為如此孤獨的人?坐在高台上的「觀眾」可以旁觀激烈比賽,還可以指手畫腳、任意批評,忘記自己原本也應該是場上的打者或捕手。那位暴投不斷的投手,其實也是自己的家人或父母。

張曼娟-照顧者-長照-手足 圖片來源:黃明堂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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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身邊的最珍貴

我的朋友依旋過馬路時被機車擦撞,跌倒在地,當下並不覺得很嚴重,可以自己翻身爬起來。當晚睡了一覺,第二天才發現,脖子無法轉動,全身痠痛不已,癱在床上大半天,到了下午才掙扎起身,急電念研究所的兒子帶她去醫院。

兒子問她怎麼會搞到這麼嚴重?「還不是因為你大姨……」話還沒說完,瞬間放聲痛哭。許久以來的壓抑和委屈,都在這一刻決堤。

依旋離婚後賣掉自己的房子,搬到距離父母一條街的地方,為的是就近照顧八十五歲的父親和八十歲的母親。依旋的哥哥在大陸工作,台灣只有依旋和姐姐。姐姐嫁入豪門,又做直銷,可以說是家中經濟情況最好的,然而,她對父母的照顧卻很少,只在逢年過節時,給父母一人一千元。

依旋剛剛退休,兒子尚未獨立,退休金又面臨縮水,可是,她每個月都還要給父母一萬五千元零用金,讓他們安心生活。每次到大賣場採買,總會將大分量的食品、日用品分一半送回娘家。每天晨昏定省,父母要就醫,是她掛號、跑腿;父母想出門走走,由她負責開車。

母親不只一次說過:「還好有你在,讓我們可以安心度過晚年。」這樣的話語,是支撐照顧者最大的力量。

姐姐不但兩、三個月才出現一次,平常連電話也很少打回家,除非是老公又劈腿了,需要哭訴的對象,才會打給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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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常常喜歡對親戚朋友誇耀女兒嫁得有多好。姐姐難得回家,帶一串美國無子綠葡萄,父親便提起葡萄與姐姐合照,笑得合不攏嘴。甚至在臉書貼文:「大女兒又回來看我了,還帶了很好吃的葡萄給我,真是太孝順了。」

底下回應一句句:「真羨慕有這樣的女兒。」

「這種孝順的孩子一個抵十個。」

「一定是上輩子燒了好香。」

依旋看著覺得反胃,事實上是姐姐三個月沒出現,父母一直念叨個不停,依旋打電話去講到翻臉,姐姐才勉強回來的。父親並不知道,出於虛榮而做的炫耀,對真正的照顧者女兒來說,是多麼的嘲諷與不平。被照顧者很難體會照顧者的心情,更別說是需求了,因為被照顧者多半是以自我為中心,他們無法顧慮別人。

當依旋跟我說這件事的時候,仍是氣憤難平。

我對她說:「你沒聽過『親戚遠來香』嗎?或許兒女也是『遠來香』吧。」我想,依旋的父親只是把無微不至、一直在身邊照顧的小女兒視作理所當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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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母親特意下廚請依旋姐妹倆吃飯,就是想化解兩個女兒之間的心結。

姐姐來了之後,父親忽然想起姐姐最愛吃無子綠葡萄,便支使依旋出門去買,依旋沒好氣的說:「她應該天天吃吧,何必特別去買?可以吃別的水果呀。」

父親叫不動依旋,於是催促母親去買,依旋只好心不甘情不願的出門,過馬路時才嘀咕著:「愛吃幹嘛不自己買?」就出事了。

我去探望她,對她說:「別計較其他人做了多少,那只會讓你不快樂。如果不是你在父母身邊照顧他們,他們是不是很孤單、很無助?也許不在身邊的最珍貴,但我們這些在身邊的才是必需。」

我不只是安慰依旋,我真心的如此相信,才能將照顧之路繼續走下去。

照顧者的等級

「為什麼在我做了這麼多事之後,得到的不是感激,而是責怪?」

「為什麼其他的手足可以完全置身事外,只有我孤軍奮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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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成為照顧者之後,忽然變成家中等級最低下的那個人了?」

到底是什麼情況,讓不能休息的捕手成為如此孤獨、等級低下的人呢?

當然是坐在高台上的「觀眾」。

他們可以衣著整潔、纖塵不染的旁觀激烈球賽,還可以指手畫腳、任意批評,忘記了自己原本也應該是場上的打者或捕手。那位暴投不斷的投手,其實也是他們的家人或父母。

急診室的醫師朋友對我說:「被送進來的老人身邊會有一位形容憔悴、意志消沉的人,一看就是主要照顧者,他的臉上甚至沒什麼表情,只有疲憊。接著來的是其他家人,精神飽滿、情感豐沛,一聲聲的問:『怎麼會這樣?前幾天不是還好好的?怎麼搞的?』」

朋友說,他真的很同情那個照顧者,很想對其他人說:「你們如果天天在照顧,就會知道怎麼搞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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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講時遇見一個四十幾歲的單身女子思瑜,因為她的工作不穩定,其他兄姐經濟狀況好得多,便請她先辭職,由兄姐們支付生活費,讓她專職照顧臥床插管的母親。思瑜搬回家與母親同住,原本以為不過是一年半載的權宜之計,沒想到已過了三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沒有一天可以鬆懈休息,更不要說是出外旅行了。

照顧者症候群一一來報到,醫生說她的內分泌失常,必須調整生活型態。她和兄姐們商量,是否可以請專業看護?姐姐問她:「那你的生活怎麼辦?要出去找工作嗎?你已經快五十歲了。」她告訴姐姐,她不是為了不想工作才照顧母親的,只是她現在已經達到極限了,想要休息一個月。

過兩天,大哥打電話來了,義正辭嚴的對她說:「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你有你該做的,我們也有我們自己的事情要做,每個人都把事情做好,就沒有問題了。你現在這樣擺個爛攤子,是想要誰幫你收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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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瑜說,過去三年,那些難熬的夜晚,都是她獨自在撐,等到母親狀況平穩時,兄姐回來探望,似笑非笑的說:「情況還好嘛,哪有你說的那麼糟?你自己要放輕鬆。待在家比上班好太多了,沒有那些明爭暗鬥,想休息隨時可以休息,多輕鬆。」他們是談笑用兵型的觀眾,看不見場上的塵土飛揚。

兄姐們一、兩個月才回來探望一次,他們不知道照顧到底是怎麼回事。

思瑜講述這件事時,還是忍不住掩面痛哭。她哭的是家人如此冷酷,無處可以求援,彷彿成為獨力照顧者,是他們給她的恩賜。

「我當初就不該辭職;不該成為媽媽的照顧者;不該拿他們的錢;我也很想成為只出錢不出力的孝順女兒啊。」她哭著說。

若蔓和先生經營連鎖店的生意,為了拓點,經常國內外到處奔波。母親急症過世,她沒來得及盡照顧之責;父親生病時,她便扛下照顧的責任。父親是重男輕女的老派人,一直希望兒子能隨侍在側,但是弟弟總是有千百種不出現的理由。

「我要照顧孩子啊,你知道單親爸爸是很辛苦的。」其實,他最小的兒子都已經上大學了。

「距離那麼遠,我又沒有車,很麻煩。」從苗栗到台中應該不算太遠,有火車和巴士可搭。

若蔓為父親請了外籍看護,可是,父親沒有安全感,一定要有自己人陪在身邊才放心。先生和她約好一起去法蘭克福參展,她拜託弟弟回家陪父親幾天,弟弟又是各種推託藉口,若蔓忍不住說:「照顧是很累的事,你就不能分擔一點嗎?爸爸不是我一個人的,他當年還賣掉房子供你出國念書呢。」

「你累什麼?你不是有錢又有名,很有成就、很有辦法嗎?」

若蔓瞬間說不出話來,她明白,弟弟對她的人生非常不滿。從小優秀的弟弟一直覺得有錢、有名又有成就的人應該是他。

「你現在知道人生的真實面了吧?世界本來就是不公平的。」

若蔓沒有再跟弟弟求援,她懂得了一種幽微的心態,這個觀眾是來看她心力交瘁、看她出紕漏了,才能求取優越感,覺得自己終於凌駕於上了。

很多時候,照顧者的等級是低下的,不管曾經是弱勢或強勢的那一個。在照顧現場,照顧者感受到自己心中的曲折,也看清了高台上觀眾的樣貌。那些願意走進場中、為照顧者遞一杯水或是送上一個擁抱的人,都是品格高尚的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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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天下文化《以我之名:寫給獨一無二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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