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我兒子大概五歲半的時候，某天晚上他在收拾玩具時被我罵了。當時媽媽提醒他收拾，他不但沒有接受，還不禮貌的跟媽媽頂嘴。由於我當天狀態並不好，聽到他一再對媽媽不敬，就生氣責備了他。記得當時兒子很傷心、很生氣，匆匆收拾後就哭著走上二樓。當時我心想：「他應該是到積極暫停區舒緩情緒吧！」所以就沒有跟著上去，讓他在上面有一點自己的空間。除此之外，我的心情也尚未平復，需要沉澱自己。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差不多要跟孩子一起洗澡了，於是我到樓上看看他。那時兒子心情也已經平復了，於是我就帶他去洗澡。而我們洗澡的順序，通常是兒子先洗完再換我洗。當我從浴室出來換好衣服，準備把洗澡前脫下來的手錶戴上時，突然發現它不見了。
我心想：「奇怪，我每天晚上把手錶脫下來，都是放在固定地方，它怎麼突然不見了呢？」於是我開始尋找，但怎麼找也找不著；與此同時，我感覺到兒子怪怪的，有一種避開我的感覺 ......。
突然，我找到手錶了，但感覺非常驚訝，因為它竟然在房間的垃圾桶裡！我馬上聯想到，應該是兒子把手錶丟到垃圾桶裡，他因為被我罵感到很生氣，所以做出了這種行為。當下，我心裡充滿混亂與錯愕，很多複雜的感受與念頭湧上心頭。
其中一個念頭是：「他怎麼會丟我的手錶呢？」後來我想到，兒子從出生開始，就看我一直把它戴在手上。這是我哥哥送的手錶。我相當珍惜，因為這是我們兄弟感情的象徵，所以我都不太允許兒子擅自拿這只手錶去看。
孩子是很敏銳的觀察者，卻是很糟糕的詮釋者。他知道我很在乎這只手錶，因為生我的氣，或許是想以牙還牙，抑或是要迫使我關注他，就把我的手錶丟到垃圾桶裡。我當時的感受一開始是相當驚訝，後來是很難過，有一種心碎的感覺，想著：「我兒子怎麼會這樣對我呢？」然後，這種難過漸漸化為憤怒：「他怎麼可以對我這樣？」
但就在憤怒的同時，我突然想起當年踏入教育這行時，一位前輩曾跟我講過的話：「寶鴻，孩子本身沒有問題，有問題的都是大人。當我們行有不得時，記得要反求諸己。」
這句話，也是我從事教育多年以來，不斷提醒自己的座右銘。
孩子不會無緣無故把我手錶丟到垃圾桶裡。他會這樣對我，是因為我先對他做出讓他很傷心的事，他才會這樣做。我怎麼會讓一個這麼小的孩子，對他爸爸做出報復的行為呢？
我從垃圾桶裡撿起了手錶。轉過身時，我看到兒子正站在我面前，眼睛睜得大大的，有點焦慮的看著我。他嬌小的身軀顯得有些顫抖與不安。我感到很慚愧，然後緩緩的說：「羽辰啊，你把我的手錶丟到垃圾桶裡了，是嗎？」他誠實的點點頭，坦然承認，而那雙天真無邪的眼睛，更彷彿在控訴我：「是的，爸爸，因為你讓我很受傷！」
當下，我無法說出話來。我看著他，停頓了三秒，然後默默離開房間，走下樓梯到一樓，那時太太正要上樓。我告訴她，我的手錶被兒子丟到垃圾桶了，她聽了感到十分驚訝。不過我沒有多做解釋，也沒力氣做解釋，只說我需要冷靜一下，請她先陪孩子去睡覺。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客廳沙發上，感覺相當挫敗，覺得自己是一個很爛的爸爸。
報復行為的注意事項與應對
孩子為什麼會報復？是因為心裡感到很受傷。人在受傷時做出反擊，能宣洩情緒，體驗到自己有掌握感，有「你讓我受傷，我也可以讓你受傷」的意味，為自己帶來快感。但其實孩子心靈要受到相當程度的傷害，才會有這種行為。
減損孩子歸屬感與價值感的教育方式，例如打罵、處罰、威脅、恐嚇或命令，都容易促成孩子的報復心態。而會從事「報復」行為的孩子，通常是持續跟大人「尋求過度關注」與「權力鬥爭」到達一個程度以後，才會延伸出來的行為。
我和「綠豆粉圓爸」趙介亭曾經就「報復」一事進行討論過。他如此認為：「在學齡前及國小中、低年級以前出現大人認為的報復行為，若以孩子的角度來看，他們並不是真的想要「報復」大人。孩子的目的，仍是為了找到自己的歸屬感和價值感，所以會『做出一些他知道會讓大人也受傷的行為』，但目的並不是讓大人受傷，而是逼大人必須關注或回應自己。」
「這和青春期孩子或成人之間的報復有滿大的不同。孩子真正想要『傷害』大人，大概會在青春期之後，用自殘、自殺，或是交友、擇偶等面向去報復。就年紀較小的孩子來講，就算是報復行為，也只能算是星星之火。」
但俗話也說：「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孩子之所以會這樣，正表示我們的教育方式無法培養出正向人格。如果家長不正視這問題，依然用固有方式對待孩子，甚至變本加厲，孩子的行為恐怕只會愈來愈偏差、愈來愈激烈。雖然這是個危機，但也是轉機。
只要我們能修正對孩子的教養方式，雙方就會有更好的結果。美國腦神經權威、兒童發展專家丹尼爾．席格（Daniel J. Siegel, M.D.），在《教孩子跟情緒做朋友》一書把腦部比喻為一座兩層樓的房子，並將我們先前談到的情緒腦比喻為「下層腦」，理智腦比喻為「上層腦」。他指出當孩子腦部受到強烈的能量衝擊時（如難過、恐懼或憤怒等情緒），下層腦就會啟動，並做出反擊或逃跑（Fight or Flight）的反應；這時上層腦就像被整個掀起來一樣，會暫時無法運作，也無法發揮調節情緒的功能。所以孩子充滿情緒時，並無法理性、冷靜進行思考與判斷。
當孩子對我們做出反擊或報復行為時，其實代表他正被下層腦掌控。這時候跟他講道理絕對沒有用。必須要等到孩子冷靜後，才有辦法跟他溝通。有關如何處理孩子的情緒，我會在第三部分更深入探討。
當孩子出現「報復」行為時，可參考下面四個應對原則。
1.離開現場
若當下父母自己內在不安頓，必須先到自己的「積極暫停區」緩和情緒。將負面情緒應對在孩子身上，絕對不會有正向效果。
2.避免反擊
孩子是因為感到受傷才這樣反應的，父母任何方式的謾罵與處罰，都只會造成他更多的傷害；千萬不要因為一時情緒不佳，讓親子關係更加惡化。
3.行動、不解釋
若孩子的反擊或報復行為，是加劇當下被提醒的行為，或改做其他不當的事，而且牴觸到「不傷害自己、不傷害別人、不傷害環境」任何一項，從蒙特梭利環境規範來看，成人需要當下以和善且堅定的態度予以規範，也就是「決定自己要做的事，直接以行動引導」。
關於這點，蒙特梭利博士認為「自由與紀律」是一體兩面的，我們要給予孩子的自由，是有規範的自由、有紀律的自由。若他無法遵守某件事的規範，那相對也沒有自由做那件事。這就像打籃球有不能用腳踢的規範，若一直犯規用腳踢，球員就會被判離場，沒有繼續在場上打籃球的自由。
曾有一位家長寫信給我，提到他孩子目前的問題：兒子三歲九個月，從兩歲開始就有滿強烈的叛逆行為，我了解這時候要發展自我，但是常常遇到真的不能妥協的時候，孩子會故意做我們不讓他做的事，讓本來好言提醒的我們，變成以生氣怒罵收場。
舉例來說，我們跟他說，沙發不要跳，要跳可以去跳床跳，他就故意再跳沙發；跟他說走路要靠旁邊走，不然很危險，他就故意走外面；孩子在餐廳吵鬧，我們提醒要小聲一點，他就故意更大聲。這些情況並不是發生在他情緒不好的時候，而且他很清楚不該做什麼，是故意做的。我們提醒時，也是溫柔堅定不斷說，但他又不停止，直到我們最後真的生氣才停止。
這是孩子與大人權力鬥爭的行為（想要自己作主），也是報復行為（你讓我難過，我也讓你難過）。但跳沙發、走路走在外面，很容易會發生危險；在餐廳吵鬧也是不尊重別人的行為。所以若是提醒兩次無效，我們當下確實需要以和善且堅定的行動來給予孩子明確的限制，以確保行為不會持續，例如將孩子帶離現場，或是轉移他的注意力，並等孩子情緒過後再來討論。
孩子在當下受到限制，一定會很情緒化。但這位孩子顯然感到相當受傷與挫敗，歸屬感與價值感都不足，所以才有愈提醒愈故意的傾向。其實當下限制他不難，難的是之後大人要如何改善自己的教養方式，才是幫助孩子削弱不當行為的最大重點。
4.事後討論、修復關係
雖然事發時我們可以先離開，避免傷害孩子，但事後還是要找個好時機與孩子「事後討論」。但這裡的討論，要著重在阿德勒正向教養中修復關係的三個步驟，也稱為「修復關係的三R」：
(1)承認（Recognize）
(2)道歉（Reconcile）
(3)解決（Resolve）
針對兒子把我手錶丟掉這件事，在第二天晚上睡前，我跟他在床上講完故事後，進行了以下對話：
爸爸：「羽辰啊，你還記得昨天晚上在收拾玩具時，有發生一些讓我們不愉快的事情嗎？」
孩子：「有 ......。」
爸爸：「羽辰啊，那時候爸爸罵你，是不是讓你很傷心啊？」
孩子：「是 ......。」
爸爸：「當時你覺得很難過，是嗎？」
孩子：「是 ......。」
爸爸：「而且覺得很生氣？」
孩子：「是 ......。」
爸爸：「羽辰啊，爸爸在那個時候，因為生氣了，忘記要用說的方式來表達我的感受，而是用罵的。我知道這樣做讓你傷心、讓你難過。」（承認）
孩子：「......。」
爸爸：「羽辰啊，爸爸覺得這樣很不好，我想跟你對不起，好嗎？」（道歉）
孩子：「好。」
爸爸：「羽辰啊，你可以原諒爸爸嗎？」
孩子：「可以。」
爸爸：「羽辰啊，你現在有什麼感受？」
孩子：「很開心。」
爸爸：「你怎麼會覺得很開心呢？」
孩子：「因為爸爸跟我對不起。」
爸爸：「羽辰啊，爸爸答應你，以後爸爸生氣的時候，會用說的方式來表達我的感受，而不是用罵的，好嗎？」
孩子：「好。」（解決）
於是，我跟孩子抱抱，決定以後要用更好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感受，不要再因為自己的情緒而傷害孩子。後來，我們把提醒孩子晚上收玩具的「命令語」改為「啟發式問句」，加上設置了每日作息表，問題就解決了。而我的情緒，也隨著對薩提爾的浸潤與學習，變得愈來愈好。
本文摘自親子天下出版《羅寶鴻的安定教養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