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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曆年即將到來前,潘春濤他知道自己居住的武漢市有病毒的消息,但當地官員力促民眾保持冷靜,並表示沒有人傳人的證據。官方也已經好幾天沒有公佈新案例。
1月16日,76歲的潘春濤離開他的兩房公寓,參加政府主辦的市集活動。
潘春濤的女婿張思強表示,「我們告訴他不要去,因為我們在微信上看到醫生受到感染的謠言。但他堅持要去,他說,『政府說那不成問題,已經沒有新案例了。』」
本次新型冠狀病毒疫情已經在中國造成至少362人死亡、擴散至超過20個國家、打亂全球經濟,也使5,500萬湖北省民眾處於前所未見的封鎖之中。
潘春濤就和數百萬中國人一樣,在12月中至1月中這段關鍵期,繼續與人往來、旅行並照常過生活。
在那段期間,中國官員開始理解這種新傳染病的威脅,但也沒有向民眾提供充足的資訊──即使農曆春節就要到來、數億中國人即將啟程旅行。
中國的公衛系統已然現代化,但中國的政治系統並沒有
針對那幾週進行分析(包括官方聲明、外流的中國醫學專業人士說法、新公佈的科學數據,以及公衛官員和傳染病學專家的訪談),揭露了負擔過重的中國公衛官員的潛在失誤。
那同時也突顯,政治穩定重於一切的官僚文化,可能使病毒得以散播得更遠更快。
美國疾病管制與預防中心前主任弗利登(Tom Frieden)表示,「顯然,更強健的公衛系統可以減少中國的人命和金錢損失。」
嘗試提出警訊的醫學專家遭到警方拘留,重要國家媒體數週來都沒有提及疫情。危機加劇之際,官員卻將焦點放上了維持穩定,以及讚揚共產黨領導者習近平。
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的中國研究主管布蘭契特(Jude Blanchette)表示,「中國的公衛系統已然現代化,但中國的政治系統並沒有,甚至可以說是有所退步。」
零號病患
12月中,擁有1,100萬人口、位於中國中央地帶的武漢市,出現了帶有下列症狀的病患:發燒、呼吸困難和咳嗽。
那看起來像是病毒性肺炎,但武漢的醫師無法確定其肇因。神秘病毒的謠言開始在中國社群媒體快速傳佈,特別是在醫學專業人士之間。
如今也已經可以斷定,中國官員很快就知道情況不對勁。
數個中國新聞網站發佈了一位匿名實驗室技師的說法,這位技師自稱在醫院簽有合約的實驗室工作。這位技師表示,他的公司收到了來自武漢的樣本,根據《華盛頓郵報》報導,最早是在12月26日早晨就得到了驚人的結論。這些樣本含有與SARS具有87%相似度的新型冠狀病毒。
這位技師寫道,一天過後,實驗室高層舉行了緊急會議,向武漢衛生官員和醫院管理層進行簡報。
這位技師提出了大量測試結果的影像,以及技師本人的簡訊紀錄,但當時無法獨立驗證其真實性。中國之外的科學家,後來也證實新型冠狀病毒確實與SARS有驚人的相似性。及至12月30日晚間,消息開始散佈。
下午5點43分,武漢中心醫院眼科醫生李文亮,透過私人聊天群組告訴他的醫學院同學,他相信已經出現了SARS案例,目前7人感染,其中1人就在他的醫院接受隔離。
根據後來出現在網路上的訊息截圖,他貼出了發現「SARS冠狀病毒」的RNA分析與病人呼吸道出現大範圍菌落的片段。
同一天晚上,武漢的公衛當局亦採取了行動。
醫療委員會向所有醫院發出緊急通知,指出了「不明原因肺炎」的存在(但沒有提及SARS或冠狀病毒),並下令所有部門立刻統整已知案例的資料,並向上級報告。

27宗病例
武漢神秘疫情的首份官方報告,是在12月30日出現;中國當局確認正在調查27宗病毒性肺炎案例。
武漢衛生官員將疫情與華南海鮮批發市場(販售各種活體動物)連結在一起,並立刻關閉市場。
中國官員開始尋找其他可能病患,但將焦點放在出現肺炎、而且與海鮮及動物市場有連結的人,並未檢視所有出現呼吸道疾病的民眾。
科學家和官員一直到後來才懷疑許多人已經受到感染。專家表示,但這些病患症狀輕微,接受治療後就離開醫院,也使得病毒得以進一步散播。
根據週三發表於《The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的研究,中國科學家後來認定,「明顯存在許多輕度感染」是控制疫情的挑戰。
12月31日,中國將武漢神秘肺炎案例告知WHO中國辦公室,WHO官員亦向北京詢問疫情相關問題並提供協助。
科學家和公衛專家急忙收集資訊之際,中國的安全單位則嘗試掩蓋資訊。
1月1日,8名指出武漢醫院出現類似SARS案例的人,遭到武漢市公安局以張貼和散佈「謠言」約談。數千萬人觀賞的節目《新聞聯播》報導8人遭到拘留。
武漢市公安局亦透過新華社提出警告,「警方呼籲網民不造謠、不信謠、不傳謠」,並鼓勵網路使用者「共建和諧清朗的網絡空間。」
當天遭到查處的8人皆為醫療相關人員,其中一人即為武漢的眼科醫生李文亮。
居於中國東部的外科醫生兼科普作家王光寶後來表示,大約在1月1日左右,醫學圈內已有許多人猜測出現了類似 SARS的病毒,但公安局拘留8人讓很多人、包括他自己在內,都不願公開談論此事。
他表示,8名貼文者遭到拘留,所有醫生都覺得自己身處風險之中。

59宗病例
全世界都在關注,中國科學家也急忙解碼病毒的基因。
1月9日,官方公佈病例為59宗,中國也宣佈成功分離並取得新型冠狀病毒的基因序列,證實先前的謠言,亦即這種神秘的疾病與SARS和MERS有關聯。中國將資訊放上公開的基因資料庫,讓科學家得以快速發展檢測方法,以診斷和確認民眾是否受到感染。
這方面的努力獲得全球各地科學家和公衛專家的讚賞,但也漏失了部分資訊。
流行病學家需要知道許多細節,包括患者何時患病、症狀為何,以及其他人口特徵,例如年齡、性別,以及可能增加呼吸道疾病風險的病症等。
想在疫情早期階段進行評估,判斷病毒散播的能力及潛在致命程度,最好的方式就是利用這些資訊。
流行病學家、約翰霍普金斯健康安全中心資深學者努索(Jennifer Nuzzo)表示,「我們必須知道每個案例的發病時間,才能評估這個案例是在疫情的何時出現。」
科學家和研究者表示,哪些人是、哪些人不是患者這樣的重要資訊,一直到數週後才公開。
週三發表於《The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的研究,含括了在12月10日至1月4日之間發病的首批425名病患。這項研究揭露,病患在入院前會有很長的延遲期;該研究指出,這代表在患病早期確診相當困難。這項研究是由中國疾病預防控制中心的研究者主導。人傳人最早是在12月中出現,每7天案例數就會翻倍。
然而,武漢官員的焦點在於1月11-17日的共產黨湖北兩會,在那段期間,武漢市衛健委每日皆聲稱沒有新的感染或死亡案例。
1月18日午夜過後10分鐘,衛健委宣佈4個新的感染案例,但官員仍然避談人傳人的風險。
就算是在泰國和南韓出現感染案例之後,武漢官員依然舉行假期購物市集,舉辦多達4萬個家庭參加的萬家宴,也發送了數十萬張當地景點的門票。
研究中國治理系統的知名芝加哥大學學者楊大利(Dali Yang)表示,「一切的重點就是不要收集案例,不要讓民眾知道。他們依然想要保住門面。」
沒有明確的政府警告,民眾也繼續前往國內外旅行。
221宗病例
1月 20日,超過4億中國民眾準備返家過春節之時,氣氛轉變了。
那天早上,武漢公衛官員首度改變每日聲明的用字,略去了「有限人傳人」的說法。
當天稍晚,83歲知名胸腔學者、曾經挺身對抗SARS危機、被視為國家英雄的鍾南山,現身國家媒體宣佈新型冠狀病毒會在人類之間傳染。
北京似乎終於有所行動。
數週以來,共產黨的官方報紙《人民日報》大量報導習近平在2020年的政策主軸,包括熱門的減貧計畫等。1月21日,《人民日報》首度在二版的報導中提及疫情以及習近平的回應。
該報導指出,習近平發佈「重要指示」,要求官員「把人民群眾生命安全和身體健康放在第一位」,並提及全國已有224個病例,疫情也已經擴散至泰國、日本和南韓。

當天,共產黨中央政法委員會警告,隱暪疫情的官員將「永遠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政府似乎突然了解,這場隱然逼近的危機究竟有多大規模。
幾天之內,政府就使出前所未見的傳染控制手段,封鎖武漢和幾座周邊城市,總計超過5,000萬人受影響。
官員著手在武漢附近興建至少3座緊急醫院,全國的市內公車停駛,許多城市延長春節假期、延後學校開學,並鼓勵民眾不要急著返回工作崗位。中國各地的醫院派出志願醫療團隊前往隔離區,以補充醫師人力。
謠言止於公開
回報病例達4,500人,武漢及其他地方的官員也開始公開接受指責──以及指責其他人。
武漢市長周先旺在1月27日接受國家媒體訪談之時表示,上級並未允許他更早揭露疫情。週五,武漢的共產黨市委書記馬國強(位階高於市長)承認自己的罪責,因為他沒有及早「採取嚴厲的管控措施」。
馬國強在國家媒體的訪談中表示,「我現在是一種內疚、愧疚、自責的心態。」
最高人民法院亦發佈不尋常的聲明,責備武漢警方拘留8名科學家,「如果社會公眾當時聽信了這個『謠言』,並且基於對SARS的恐慌而採取了佩戴口罩、嚴格消毒、避免再去野生動物市場等措施,這對我們今天更好地防控新型肺炎,可能是一件幸事……謠言止於公開。」
遭受拘留的眼科醫生李文亮,在簽署文件承認犯下「違法行為」之後,於1月3日獲得武漢警方釋放。他急忙重回工作為病患看診,但自己也受到新型冠狀病毒感染。
今天,他仍然在他工作的武漢中心醫院接受照護。

17,000宗病例且持續增加
而在隔離區之內,醫院已在社群媒體上公開請求外界捐獻口罩、防護服等基本醫療配備。許多武漢市民表示檢測試劑短缺,提高了真實病例數遠高於官方確認數據的可能性。
市內醫院被尋求檢測的病患淹沒。入院的病患擠滿了病房,連擁擠的走道也排著病床。知名影像部落客、曾經進入武漢醫院拍攝影片的陳秋實表示,部分病患死於等待區。
1月28日,中國外交部長王毅在北京會見世界衛生組織總幹事譚德塞(Tedros Adhanom Ghebreyesus)時便表示:「我們有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堅強領導,有社會主義制度的強大優勢,有當年應對『非典』(SARS)疫情的有益經驗⋯⋯我們完全有能力、有信心、也有資源早日戰勝這場疫情。」
1月30日WHO宣布中國新型冠狀病毒疫情構成國際關注的緊急公共衛生事件(PHEIC),多國祭出旅遊禁令,限制14天內到過中國的旅客入境。
截至2月2日,全球確診人數達到1萬7318人,已經超過SARS時期(8096人)的兩倍,其中有98%,1萬7137人集中在中國,死亡人數達362人,超過SARS期間在中國的死亡人數。
潘春濤從購物市集回家,並於6天後開始發燒,他的女兒潘夏(Pan Xia,音譯)在隔天生病,咳嗽的症狀也持續惡化。女婿張思強確信,他的岳父不該在1月16日出門。
張思強將他的岳父和妻子分別隔離在兩間臥室,他和身體虛弱的岳母則睡在客廳。他們每天會將三餐放在臥室的門邊。
他表示,「我可以很確定的說,早期的錯誤資訊導致了我們現在的情況。那不但傷害了我的家庭,也傷害了很多其他家庭。」
資料來源:Washington Post、Economist、NY Tim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