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輿論戰的煙硝，從2018年關西機場一路延燒至今，每一天，我們都被籠罩其中，愈來愈難全身而退。
「從我們觀察和追蹤數據來看，從年初到年底，網軍現象的成長是很明顯的，最盛行的手法就是VPN跳轉、開『分身』帶意見風向，」大數據輿情分析經營者Max表示。
至於熱門的社群網站Line、臉書、YouTube、PTT，哪個被攻擊最多？事實查核平台Cofact創辦人Johnson表示，「每個平台都很嚴重，」官網一天收到上百則投訴，查核編輯們只能埋頭查證、回覆。
假訊息的效應，從影響人們日常認知，到選舉投票意向，乃至一國的民主，可能都將受動搖。
今年4月，《天下》團隊深入研究輿論戰現象，臥底韓粉社團、面訪各平台網軍，並且首度以資料分析技術揭露PTT網軍操作模式。其中，「有組織地大量推文，引導輿論風向」是資料記者歸納出的重要戰術之一。
《輿論戰爭＠台灣》專題報導刊出後的8個月，這樣的手法，被國家司法機關認證，更涉入了2018年9月關西機場的悲劇。
關西機場案，PTT網軍現形
2019年12月，台北地檢署公布的檢察官起訴書第19151、10242案，指出2018年日本關西機場事件當時，「卡神」楊蕙如透過Line群組指示數名人士到PTT等社群媒體，「發文、支持、批評特定文章，或增加留言以提高文章能見度」，其後，發放每人每月1萬元薪水，「將其所欲表達之意思推波助瀾，從網路迅速散布，影響並帶領輿論風向。」
雖然，最後檢察官起訴的案由為「刑法」140條妨害公務罪及侮辱公務員罪，並非散播不實訊息、謠言等相關罪名，楊蕙如等人也並非「中國派車運送國人」假新聞的始作俑者。但它仍明文揭示了侮辱公務員的「手法」，就是在PTT操作網軍。
律師黃帝穎表示，過去雖然也有違反社會秩序維護法，散布不實資訊而被開罰的案例，但違法者知名度都沒有楊蕙如這麼高，「應該讓很多民眾第一次看見在網上操縱資訊、佈線是怎麼運作。」
追溯整樁案件的始末，造成外交官輕生之憾，錯綜了來自中方的刻意挑播、台灣外交部與主流媒體有失查證等龐雜因素，楊蕙如網軍在社群網站的護航，僅是交織其中的一線，但由於楊與執政黨的關係，不免引發爭議。
「這讓政府過去一年來藉由修法以及政策宣示，嘗試積極扮演假新聞消毒劑的公信力，受到相當大的打擊，」台北大學法律系副教授黃銘輝悲觀地認為，「未來政府欲採行任何規範假新聞的措施，即使出發點良善，可能都會遭致誅心之論，社會的分歧恐怕會加遽。」
關西機場案，從事發以來一直被視為輿論戰的代表事件，台日媒體各自透過專題報導、紀錄片等一路跟追了一年多，如今以楊蕙如等人被起訴暫時告一段落，政府公信力受疑、PTT聲勢下墜，輿論戰，卻從未在台灣止息。
關西機場與卡神案事件小檔案： 2018年9月燕子颱風侵襲日本，導致台灣旅客受困於關西國際機場。當時網路上盛傳「中國領事館優先派車到機場接中國旅客」的訊息，部份主流媒體與名嘴未經查證即跟風報導，大阪辦事處成為眾矢之的，台灣政府甚至以此處分相關人員。駐日代表謝長廷也承擔台灣網友的強烈批評。 PTT上暱稱為「idcc」的網友發文護航謝長廷，指整起事件應由大阪辦事處負責，批評辦事處外交人員都是「黨國餘孽」，後來檢警發現「卡神」楊蕙如之帳號「slow」與該帳號所用IP相同。 9月14日，大阪處長蘇啟誠輕生，部份輿論認為是由與該則貼文間接導致。
PTT以外，臉書也有網軍遭開鍘
在臉書平台也可以看出網軍的運作痕跡。在臉書上，同一個帳號開好幾個分身社團、粉絲專頁，帶網路輿論風向的手法，在「輿論戰爭@台灣」曾揭露，但這樣的操作，卻直到今年12月才被平台官方攤在陽光下並祭出懲罰。
臉書日前將118個粉絲專頁、99個社團，以及51個多重帳號大舉移除，官方提出的理由是管理這些社群的多重帳號，試圖以虛假手法提高貼文內容人氣，違反該平台的《社群守則》。
此案之所以引起軒然大波，是因為共有9個被刪除的粉絲頁與總統候選人有關，且全部指向候選人韓國瑜。包括：韓國瑜高雄市長、2020 韓國瑜總統後援會（總會）、2020 韓國瑜前進總統府、韓國瑜 2020 黃復興後援會、韓國瑜粉絲後援會、韓國瑜粉絲團、中國國民黨三民主義青年團、王強華粉專頁、侯友宜網軍後援會。
長期監測臉書的社群輿情公司Qsearch，數據分析師趙維孝推測，「臉書應不會直接從粉絲頁管制，而是先觀察帳號的異常行為，再回過頭去處理這些帳號管理的專頁和社團。」
他口中的「異常行為」，是指同一個帳號短時間內，在各韓國瑜後援會社團或粉絲頁張貼一樣的文章。根據QSearch數據，「 2020韓國瑜前進總統府」、「 2020韓國瑜總統後援會（總會）」、「侯友宜網軍後援會」、「王強華粉專頁」等社團，一週間就發生高達29次在同時同分發布完全雷同的貼文。
「韓粉說這是綠網軍惡意檢舉，台灣的藍綠雙方總是很習慣指責對方使用網軍，但可能有些人只是單純看不慣網路社群被錯誤使用，」台灣守護民主平台理事宋承恩認為，難以定義這些帳號究竟是受政黨指使的真網軍，還是各為其主的義勇軍，但更該關注的是其背後，是否有境外勢力的催化。
新兵家必爭之地：YouTube
事實上，早在臉書開鍘前，網軍勢力早已開始流竄。當臉書在2019年10月起有意識地回應輿論戰議題，除了下架可疑行為帳號的粉絲頁，還與第三方查核平台合作、揭露選舉廣告資訊、阻擋境外假帳號等等，卻讓其他管制腳步較為落後的社群平台，成為兵家必爭的升級版戰場。
「今年（2019），YouTube變比較多，尤其中國頻道愈來愈多，」投入資訊戰研究的台北大學犯罪學研究所助理教授沈伯洋表示，他見過中國統戰部底下的某個協會，徵求台灣YouTube網紅的廣告，「靠YouTube網紅來散播假訊息，要寫劇本、訓練網紅、刷直播留言，這資本不太可能是民間發動，」他認為此舉中國官方色彩濃厚，並已鎖定幾位可疑的台灣網紅進行研究。
在網紅以外，沈伯洋指出，YouTube長期盛行以AI將文章製作成連續圖片、搭配Google小姐旁白的短影片，近期也有愈來愈走偏鋒的跡象，「我們找到有許多健康資訊影片的平台，偶然插入批評特定政黨的假訊息。」
研究假新聞與選舉相關性的台大新聞所教授王泰俐，同樣點出YouTube今年度假訊息更加猖狂的現象，「特別是當假訊息著重在農業、民生、健康議題，讓民眾不會抗拒，背後主打的卻是政治，」她說。
輿論戰肆虐，有什麼影響？
假新聞肆虐，包裝成日常議題；網軍橫行，偽裝成真有其人，虛實難辨。種種輿論戰現象，已證實會衝擊台灣的民主政治。
根據王泰俐的研究，2018年九合一選舉，假新聞和投票結果有高度相關。【王泰俐研究結果：政治傾向愈藍的選民，對選舉假新聞的辨識程度愈高，也愈容易投票給國民黨籍的候選人。而政治傾向愈偏綠或中間的選民，對選舉假新聞的辨識程度愈低，也愈容易投票給國民黨籍的候選人。（註：此研究為相關性，而非因果關係）】
2019年12月，王泰俐剛做完一份熱騰騰的研究顯示，54.1%的民眾認為台灣假新聞的問題是嚴重的，卻有超過6成選民，從來不使用任何新聞查核機制，2成4選民完全不知道有新聞查核機制。
更令人詫異的是，被問及「這次選舉，你相不相信中國有介入？」過半的受訪民眾選擇「不相信」，高達52%。進一步詢問不相信者「請問你為什麼不相信？」有41.3%回答「直覺認為不可能」，佔最高比例。
但同時，台灣已被瑞典哥登堡大學主持的V-Dem資料庫指出，是全球受境外假訊息攻擊最嚴重的國家。顯然國際研究機構的認證，與國內選民的認知，有一段莫大的差距。也說明為何假訊息在台灣如此盛行，民眾要不是輕忽，要不就是有覺察，卻不知如何應對。
解方：教育系統與全民素養
關西機場事件、九合一大選後，行政院啟動7項修法對抗不實訊息，正在協商的「反滲透法」則力求揭露經營者的資訊。
「在這之外，就是靠第三方平台自律，」沈伯洋說。而當「反滲透法」仍在烽火交錯下停滯不前，防堵假新聞修法更須從長計議，平台們的自我管制似乎成了短時間最可仰賴的方案。
但礙於內容面的管理成本極高，與侵害言論自由的疑慮，平台的規範多從「行為」下手，難免力有未殆。趙維孝舉例，臉書有英文教學的粉絲頁，某天突然風格丕變為涉及政治且專批特定政黨的專頁，一看就不自然，「這就很難管，只能靠閱聽人素養提升來解決，」他說。
「從教育著手，提升全民素養」是本次來自個背景的專家學者不約而同強調的治本之道，但他們總也有些喪氣地補充，教育的路太漫長、效果一時看不到。然而，若國家永遠跟在假訊息後面跑，僅推動事實查核、闢謠與立法懲處，而不從著手教育改革，澄清永遠追不上謠言的步伐。
「在這個時代，輿論戰就是持續的，而且不會消失，不會遠離我們，」宋承恩感嘆，媒體識讀素養是新一代的武裝，唯有人們自身的遁甲夠強，才能在每一天的槍林彈雨中倖存。（責任編輯：洪家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