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結束,請中山大學生物科學系副教授顏聖紘提供他和父母、姊姊合照,只獲得兩個字回應,「沒有!」
「我們家不愛拍照,」見記者還沒回過神來,向來特立獨行的他自顧自地繼續說,他們家不拍蔣介石和王太夫人或京都念慈庵logo那種「標本照」,太溫馨也太詭異,「我們從來不是別人做什麼,我們就應該做什麼的家庭,我們很清楚哪些是我們要的,哪些是迎合社會。」
眼前的他一身吊嘎仔(無袖背心)、配短褲和夾腳拖,完全不像印象中傳道授業解惑的老師,「我去演講時會穿鞋子,」抿成一字的嘴形,加上挑了挑眉的睥睨眼神,充分展現他的桀驁不馴和不可一世。
除了教授身分,顏聖紘同時也是台灣科學界最多粉絲追蹤的網紅生物學家。
他積極關心科普教育、資優教育、教育改革,和許多社會公益事務,除了經常受邀演講,他也在許多媒體撰寫專欄評論時事,詼諧且精準的觀察,有如一把利刃緩緩切進眼前所見一切,所有的真實,隨著字詞一層層翻開。
尤其顏聖紘和知識型網紅「理科太太」合體,以「愛情生理學」為題拍影片開講後,一砲而紅,不少中山大一生科系學生爭相選修他的課。
從小二到高二都參加科展,國高中有三次拿下全國科展第一名的顏聖紘,是大家眼裡的資優生。2004年,33歲的他不負眾望獲得德國首次頒發給非歐洲學者的「辛特曼科學獎」,也取得倫敦帝國理工學院生物科學系博士學位。
他們家不只是顏聖紘,姊姊顏華容的成就更是不遑多讓,她是首位在莫斯科音樂學院獲得演奏博士文憑的台灣人,也是台灣少數兼具獨奏和作曲能力的音樂家。
不少人好奇,顏聖紘的父母到底如何教出兩個天才兒童?
無為教養,有為人生
「這些東西我和先生都不會,怎麼教他們,」顏媽媽黃阿修說,他們支持孩子的樂趣、陪伴他們,與他們分享苦與樂,「一個人只要是自己喜歡的事,就會做得很努力,做得無怨無悔,更何況還有支持的力量。」
退休老師顏媽媽的「無為」教養學,造就了顏聖紘和顏華容的「有為」人生。
很多人都以為,顏聖紘是從小就立志當生物學家,其實不然。他的興趣很多,且聰明如他,每樣都有本事做到頂尖。
三、四歲時喜歡看火車和畫火車,爸爸下班就帶他去中壢站看火車,每天都要看到所有列車進站才肯回家。家裡從窗台到門牆,放滿他用香皂、牙膏空盒製作的火車模型。
顏聖紘很感謝父母,欣賞並重視孩子發展出來的興趣,卻不會隨便把興趣連結到未來職涯,或到處炫耀,澆熄孩子剛冒出來的火苗。「要是別的爸媽,可能就開始規劃孩子以後到鐵路局上班,」他無奈說。
後來顏媽媽發現他不太理人又不合群,聽說學音樂的孩子比較容易和人家玩在一起,於是送他跟姊姊一起去上山葉音樂班。說是無為,顏家父母卻幾乎是傾全力在幫助小兒子。
顏聖紘小二時,從桃園大崙國小轉到中和興南國小。昆蟲研習社老師給他幾個蝴蝶蛹,要他好好觀察,沒想到蝴蝶蛹羽化的奇妙過程,竟讓他迷上蝴蝶,這一迷就是一輩子。
顏媽媽猶記,當時家裡有數不清的毛毛蟲、蛹和蝴蝶,陽台和花園全種滿了蝴蝶幼蟲要吃的顯花植物,以及給成蝶吃的花蜜植物。
看著顏聖紘的研究室裡擺滿魚缸、各式昆蟲、龍貓絨鼠,以及頂樓的烏龜、蜥蜴、蟒蛇等等,不難想像當年盛況。

像陷入熱戀般,光抓蝴蝶、養蝴蝶已經滿足不了顏聖紘,他拚命找資料、查字典、吵買書,就是想更了解蝴蝶。
即使小三轉到福星國小念音樂班,下課還要上個別主副修課程,忙得不可開交,他仍堅持要父母週末帶他上山下海,蒐集植物和昆蟲。
為了解開心裡的疑惑,顏聖紘瘋狂到抄下科學電視節目結尾的謝誌,翻電話簿請教中研院、林業試驗所的專家學者,甚至還苦等了人在國外的台灣水生植物專家楊遠波一年。
媽媽不只給他寬闊的空間,更花時間和他一起學習。連續三年寒暑假,媽媽都陪顏聖紘住在恆春林務試驗所宿舍,每天從早到晚八、九個鐘頭,都在墾丁山林海邊穿梭搜尋,媽媽下水池幫兒子採集水草,兒子則邊走邊教媽媽認識植物和昆蟲。
傳說大衛王的兒子所羅門王有一只神奇魔戒,只要套上,就能和蟲魚鳥獸對話。對顏媽媽而言,兒子就像她的神奇魔戒,開啟她和動植物的對話。
孩子給媽媽的啟發
顏聖紘觀察,很多家長離開學校後,通常因家庭或工作而終止學習。但他媽媽持續學習,興趣很廣,雖然念的是語文教育,卻對地質學有興趣,幾乎天天都找書來讀,閱讀量驚人,藏書量也非常可觀。
但也因為有養育顏聖紘的經驗,顏媽媽退休前在學校兼任教學組長,積極推動自然課程研究,還設置生態池、水族箱,讓學生親身體驗、親手實作,深怕漏掉任何一個和她兒子一樣的孩子。
升國一時,顏聖紘做了一個重大決定,不繼續讀音樂班,而是改念數理資優班。
顏聖紘當時分析,自己的手不夠巧,技法也不如人,未來如果繼續音樂這條路,應該有所限制,不如選擇自己最喜歡的自然科學。
問他為何如此喜愛研究動植物呢?「如果說得出理由,就不是真愛了,」顏聖紘一句話輕描淡寫帶過。

因為興趣,讓他離開舒適圈,走上一條不同的道路。
事實上,他在音樂班的成績還不錯,作文比賽也經常拿第一名,繪畫更是他長久以來的興趣,但父母沒有把他設定在特定領域,而且會跟孩子一起商量,把決定權交給孩子。
「讓孩子做決定的前提是,親子之間要充分溝通,必須是能討論和表達意見,而不是假民主,」顏聖紘感嘆,現在的孩子從小到大除吃飯和買衣服外,所有事都由父母幫他們決定,長大後當然不會做決定。
只是大家以為資優生的升學過程必然一帆風順,顏聖紘卻吃盡苦頭。
雖然國二就在中研院植物學彙刊發表論文,高中又代表台灣赴美參加國際科學大賽,但對顏聖紘的在校成績卻沒有太大幫助,從國中到高中,他都在興趣和課業間拔河角力。
作為母親,黃阿修明白,在分數至上的年代,對顏聖紘這樣的孩子很不利,但不能只顧興趣,因而要求他好好念書,至少考上好大學。
偏偏顏聖紘就是不喜歡被考試進度追著跑。他不喜歡老師教完就要考,如果能讓他做個實驗,慢慢理解,就能融會貫通,所以他賭氣不看書,落得還要補考數學、化學和物理。
最後顏聖紘連大學聯考也沒考好,只好亡羊補牢到補習班,「那一年補習班生活也沒好好念書,都在幫水族和園藝雜誌寫專欄賺稿費,才有錢養寵物,」即使在逆境,顏聖紘始終堅持自己的興趣。
歷經重考考上中興大學昆蟲系後,顏聖紘從成績很差的後段生變名列前茅的頂尖學生,後來更創下以歷屆最高分畢業於中山大學生命科學研究所。
自信,是父母給的最佳禮物
回憶成長歷程,「自信」或許是父母給他最好的禮物。天生反骨的顏聖紘,總是極盡所能去探究問題的答案,那是與生俱來的好奇心,也是父母從小培養出來的自信。
「我和姊姊從沒被爸媽拿去跟別人比較過,」顏聖紘發現自己系上學生,即使父母是老師,也不免說出「你怎麼不跟誰一樣」這種話,導致孩子缺乏自信,「我媽媽也會覺得辛苦,但她從不會歸因是我帶給她麻煩。」
如同顏媽媽在〈資優學生家長的心路歷程〉一文所寫,有些家長自以為支持小孩,反而給他們更多補習、過多活動和相互比較,而她所做的是,「放手讓孩子做他想做的事,從中領悟得到快樂,不是去迎合別人的快樂。」
放手,不是完全不管,而是讓孩子做自己,找到自己的快樂泉源。 (責任編輯:洪家寧)
顏聖紘
出生:1971年
現職:國立中山大學生物科學系副教授
學歷:倫敦帝國理工學院博士
教育心法:
● 保持興趣的純粹:不要把興趣連結到未來職涯或賺錢
● 和兒女一起成長:父母本身要保持學習動力
● 不要跟別的孩子比較:不去迎合他人,放手讓孩子做他想做的
給父母的一句話:早點睡覺,記得吃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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