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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屋主問我,你為什麼會這麼熟悉精神疾病?因為我和媽媽住在精神科病房一段時間過。
當時媽媽重度憂鬱症和恐慌症,準備服毒藥自殺的時候被爸爸發現,緊急送醫。
醫院認為這是急性病患,要求住精神病房,但媽媽是憂鬱症合併恐慌症,一沒有人在就會非常沒有安全感,恐慌症發作時全身顫抖、肌肉緊繃、無法呼吸。所以我陪著媽媽一起住院,這也是我一生最難忘的一段時間。
有自殺傾向的病患都要住在急重症病房,這裡控管非常嚴,有三道門,防止病人跑出去,所有的東西都要鎖在外面置物箱,帶進去的物品要貼上姓名生日,鞋子的鞋帶、原子筆、皮帶、任何有可能讓病人拿來自殺的東西都不能出現。甚至連去洗衣間洗衣服、脫水都有限定時間,三班護理師觀察照護,避免有病人拿衣架自殺。
因為怕病患跳樓,精神病房沒有任何一個可以打開的窗,我們可以看見窗戶外面的陰晴,卻感受不到風吹、聞不到空氣,唯一只有冰冷的中央空調冷氣,在這裡,徹底明白籠中鳥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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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避免病患們有交易行為,所有金錢都統一放在護理站,手機沒收,要打電話要向護理站拿電話卡,用病房出口處的傳統公共電話打。在這裡隨時都可以看到瘋狂的病患千方百計想要逃走,搥著厚重的門片大叫「我要出去!」
在這裡像學校宿舍每天照表操課早上護士推藥車來,發藥問病患姓名,給藥然後全程看病患吃下去為止。
最早媽媽住的病房有三位室友,看起來很正常,根本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住進來?一個看起來是30多歲的氣質少婦,一個是20歲的大學生,還有一位阿嬤。
最先發作的是那個阿嬤,她感覺住在這裡很久了,即使換病房還是會回到原本病房睡在固定床位,亂吃別人的東西,或是奇怪地對天拜拜。
他發作起來是高分貝驚聲尖笑,媽媽非常害怕聲音。恐慌症發作情緒激動全身顫抖,很有熱誠的年輕實習生護理師立刻把阿嬤支開,我很害怕跑去護理站請求護理師幫忙,資深護理師面無表情走過來,冷不防給媽媽一針鎮定劑,媽媽像關機一樣,立刻睡覺。
這裡病房很奇妙,平靜的時候很平靜,一旦有人發作,就會產生連鎖效應,阿嬤和媽媽接連發作之後,年輕的少婦突然抓狂了,對著窗外大吼「黃×雄,你給我下車!」然後各種難聽字眼辱對著空氣罵小三,「賤女人!搶人老公要不要臉啊!下車!」「你們這狗男女,你對的起我嗎?你怎麼可以這樣!」
就這樣,她一直對著空氣在回顧他當時受到最大打擊的抓姦現場。我們都嚇壞了,沒有想到她會一直重複回到當時場景產生幻覺。
資深護理師進來了,很平淡的看待這一切,問她:「你老公黃×雄在哪?」「在這啊,八德路上啊你沒看到嗎?你看他跟這不要臉的小三。都給我下車!」護理師又問:「你看一下這裡是八德路嗎?」本來眼睛產生幻覺怒火中燒的少婦,很生氣環顧四周後,發現這裡是病房,再看看剛剛狗男女突然消失了,莫名其妙氣消了又回去睡覺。
真心覺得精神病院的護理師醫生都很有一套,光看他們對待病患不疾不徐的態度,就可以分辨他們年資。
有一個被害妄想的病患突然在走廊上發出很可怕的慘叫,我嚇死了。她大聲慘叫:「救命啊!有人殺我,我背後被刺一刀了。好痛,我流好多血。」但他背後一點事都沒有,實習生護理師馬上配合他演戲,「還好嗎?我先幫你止血,這樣有沒有比較不痛?」邊說邊拿出透氣膠帶隨性貼一段在他背上。
資深護理師經過,瞄一眼淡定的跟他說:「噢,救護車在路上了你等一下。」然後走掉去忙別的病患,說的也奇怪,這病患瞬間突然覺得沒事了,默默飄走去做自己的事。
這裡有各式各樣奇妙的病患,有一位整天都在原地繞圈圈的阿嬤,他不睡病房,只有睡在一個奇妙的小角落,她才會安心。抓狂或發瘋太嚴重的病人,會被抓進一個都是消音海綿的房間,他再怎麼激動吵鬧都會瞬間消音,任憑他怎麼踢、怎麼踹、怎麼尖叫,都沒人理會,直到他筋疲力竭放棄,就會被放出來。然後妥協,吃藥,睡覺,日復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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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和護理師是輪班,我卻是24小時和媽媽關在這裡,每一次媽媽病發,我都會假裝要去廁所在裡面痛哭,哭完再出來面對媽媽,打掃的阿姨有一天於心不忍突然跟我說:「你竟然願意在這裡照顧媽媽真的好辛苦,你媽媽生到你這種孝順的女兒真是太幸福了。」我說:「不會,我媽媽生我養我才辛苦。我現在做的是回報,這是應該的。」
坦白說,在這裡,正常人要不崩潰都很難。我每天會有一個小時可以外出的時間,我會走到醫院樓下,投一杯咖啡,無力感很重,情緒很激動我的手都在抖,一邊哭一邊寫下自己的心情。
因為不想讓媽媽看見,她看到了會更擔心難過。喝完咖啡擦乾眼淚再上樓,繼續面對憂鬱症的媽媽,繼續給他鼓勵陪伴她。
唯一跟我一樣是正常人家屬身份卻住在這裡的,還有一個媽媽,他國中的女兒因為遭到嚴重霸凌選擇自殺住院,打擊太大得了失語症。
那女孩的眼睛沒有任何一絲光芒和希望,看起來像行屍走肉。她和他媽媽之間沒有辦法對話,但永遠擔心他而愁容的媽媽卻非常明白她想要傳達什麼,我想,這就是愛吧。
跟媽媽同病房的女大學生很妙,很喜歡把浴室裡面的緊急急救鈴當成傳喚護理師的按鈕,每當他亂按,整個病房警鈴大響,害怕聲音的媽媽恐慌症就會發作。跑來查看的護理師也會很生氣,但我一直想不通,她這樣的年輕人到底為什麼要住院?
直到有一天,他的父母來探視,一直以來都很正常的她突然抓狂,眼睛充滿憤怒對著她的爸爸大吼:「都是你害的,你去死、你去死、你走開!」然後兩手死命抓著他爸爸的脖子去撞牆,想掐死爸爸,但爸爸卻沒有生氣也沒有任何反應,像是做錯事的孩子,任他打罵。
最奇妙的是我觀察到她媽媽的眼神閃爍不定,好像知道什麼,但為了家庭和諧,隱忍了某些我們無法得知的秘密,成全了偉大的家庭,卻犧牲了自己女兒,讓她因為自殺而住進這裡。
因為跟各種不定時炸彈住在一起,幾乎他們發作時,媽媽就會連帶恐慌症發作,我請求護理師、醫生,能不能讓媽媽換去比較平靜的病房,當媽媽被換到另一個病房,旁邊那一床是40多歲的媽寶中年婦女,有躁鬱症,不睡覺很亢奮一直說話停不下來,但至少不會干擾別人。
看得出來她家世很好,在公家機關上班,好像是和主管有摩擦為了鬧大新聞,故意選在上班地方服藥自殺被關了進來。她很任性,老是要父母幫忙攜帶違禁品進來,爸爸媽媽也很配合把2杯星巴克咖啡藏在包包裡,得意的跟他說:「嘿嘿護理師沒發現,你趕快喝。」
另一個女孩是我在這唯一能真正對話的正常人,她沒有任何精神疾病,但她得到的是「猝睡症」,她說這個病最可怕的是會突然無預警地睡著,別人一睡是2天已經很可怕了,他醒來可能是一星期甚至更久以後,活生生的睡美人,她需要長期吃藥控制,否則在開車或走在馬路上突然當機睡著,很可能會發生車禍或是更大危險。
媽媽的憂鬱症讓她常常覺得尋死是最好的管道,只要死了就能擺脫這些痛苦,死了對家人就不會造成負擔。每次她一開始說這些負面的,我都很難過。護理師教我:「只要她說任何負面的都只是陪伴聽聽,但不要回應,等他有正面思考再交談。」這給我很大的鼓勵。
爸爸來探視媽媽的時候,媽媽非常激動,抓著他一直說「我要出去」,然後恐慌症又發作,看到媽媽這樣,爸爸總是很緊張很害怕,他握著媽媽激動的手,轉過頭對我說:「幫我拿衛生紙,我要擦汗。」結果,我看見他在擦眼淚,我真的心好酸。
弟弟怕我太累受不了,後來跟我輪班照顧媽媽,我們要交接在樓下喝咖啡的那一小時,我去上廁所,回來的時候,看見最堅強的弟弟也哭紅了眼睛。我們都無能為力,兩個人坐在醫院大廳,釋放那個不能被媽媽看見的自己。說不出的難過和心疼,只有照顧的家人知道。
在精神病房的日子度日如年,但也是這麼久以後我最難忘的一段時光,謝謝辛苦的醫生護理師們,幫我們好多忙,能在精神急重症病院工作真的非常不容易,曾經有精神科護理師苦笑告訴我「不正常的有時候比正常人正常多了。」這句話非常耐人尋味。
後續媽媽出院好轉,現在也吃藥控制維持的很好。我勇敢回顧這些我當時很害怕的回憶,是想感謝這樣的經歷,讓我遇到在收納時,更有同理心。也希望讓更多有精神疾病的人能明白,他們不是故意要這樣,也許是什麼打擊和原因讓她變成這樣,唯有愛和陪伴是最好的良藥。
媽媽,有你真好,謝謝妳為我們也為自己努力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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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轉載自收納幸福-廖心筠臉書,僅反映專家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