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聯宙退出可以讓台灣空氣更好，那聯宙可以退出；但問題並不是這樣，因仍有諸多爭議未解。」環境監測設備業者、聯宙科技副總經理劉貴文有備而來，坐在聯宙位於新北市永和的辦公室裡，攤開會議桌上滿滿的資料，白紙黑字詳細記錄了台灣空污監測重大事件的緣由。
探討空污造假與防弊，為何非要找到聯宙不可？
聯宙是台灣最具代表性的空污監測業者，也是最早投入空污監測的廠商之一，到今天，聯宙仍是台灣空污監測系統市佔率數一數二的龍頭，從麥寮六輕到科學園區，都有它的客戶。（延伸閱讀：全台首次空污大數據分析：每三筆超標，就有兩筆「被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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捲入史上最嚴重連續造假案
最重要的是，聯宙曾因捲入空污造假案成了社會的焦點。
2011年，台灣爆發了空污史上最嚴重的連續性造假案，台塑華亞、南亞樹林廠、南亞錦興廠的CEMS（固定污染源空氣污染物連續自動監測設施）軟體造假案，就是聯宙銷售軟體給台塑集團這三家工廠。聯宙稱深受其害，卻也最了解行業的生態。
劉貴文提供的書面資料比說的精彩，勾勒出不為人知的造假手法與台灣監測界黑幕，並指引線索讓《天下》按圖索驥。
原來一直到今天，仍有工廠業者在採購監測設備時會詢問業者，「是否提供軟硬體特殊功能？」
討論台灣空污造假，不能不談台塑集團一連發生了華亞汽電、南亞樹林廠、錦興廠、台化新港廠的空污數據系統性造假案。這些比破獲達新偷排案，還要艱辛與困難。（延伸閱讀：抓空污像拍電影！達新繞管偷排，如何在3分鐘內人贓俱獲？）
成大永續環境實驗所助理研究員簡聰文表示，為了華亞案，「花了超過兩年的時間偵查，辦案人員也是第一時間爬到煙囪裡採樣空氣、擷取監測設備訊號，對比中控室的電腦數據，證明空污數據被捏造。」再加上策反內部人擔任關鍵證人，才成功破案。
軟體造假：直接模擬達標數字
可怕的是，簡聰文說，當初還扣留了華亞的原物料庫存帳冊作為證據，發現華亞汽電員工為了省下防制空污的耗材如尿素、氧化鎂，直接把未處理的空污排出去。
意思是，當年華亞汽電不只是數據造假，而是直接排出未處理的空污，大台北盆地位於華亞汽電下風處，是否受影響，今天已無法查證。
為何空污沒處理，數據卻會合格？華亞汽電的CEMS設備有一套外掛軟體，平時隱藏讓外面的人看不到，只有少數人知道如何開啟，這時候不管煙囪測到的數據是多少，軟體會產生合格的數字傳送到環保局電腦。
其中有三套軟體是聯宙販售的，但為什麼要開發這些功能，留下造假的空間？
劉貴文說，「這是當年寫CEMS監測軟體時，在沒有真實空污數據下，先寫了模擬產生數據的功能，不只聯宙的軟體有這樣的功能，其他業者或廠商自己寫的CEMS軟體，也有這樣的功能。」
然而，這功能卻被拿來造假，「如果大家覺得廠商會利用軟體造假，那政府應該釜底抽薪，開發公版軟體。工研院、資策會都有這樣的能力，而不是在那邊疑神疑鬼，」劉貴文說。
追查到底，華亞汽電這套軟體造假技術是很拙劣的，模擬出來的數據竟然都一模一樣，成了死硬的一條直線。
偏偏，監看新北、桃園、嘉義CEMS數據的環保局人員看了不知道多少年（依法律判決，華亞被認定偷排五年），竟然都沒有人看出來，直到本來是查水污染、時任桃園縣環保局技正蘇振昇調來管空污，在他積極調查下，才破了華亞偷排案。
環保署前空保處與監資處處長、文化大學土地資源系教授楊之遠，評論華亞案與CEMS造假時說，「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在想，怎麼台灣就沒有蘇振昇第二，又為何蘇科長調離空保科不管空污了？如果他來當環保署空保處處長，那台灣的空氣就有救了。反而是中國大陸官方把蘇振昇當寶，頻頻邀請他到中國大陸到處演講，教中國官員如何抓空污造假。」
硬體造假：偷藏遙控器直接切換
除了軟體造假，更難被發現的是硬體造假，因為跟華亞案相比，永豐餘新屋廠空污數據造假偷排案，更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因為它的數據會上下變動，看起來就跟別的工廠一樣，唯一的不同就是數據不會超標。
這是怎麼一回事？簡聰文說，當時永豐餘新屋案是廠長口袋中藏有遙控器，可以切換CEMS設備的參數設定，將讀取到的空污數據打三折，碰到環保局來稽查時，又能切換回正常模式。
而且動手腳的技術非常高明，就連CEMS設備廠商西克麥哈克，都說不知道自己的設備被動了手腳。
劉貴文問，防範CEMS造假，是否應訂定一套統一、有公信，且完整的每日硬體系統校正標準？
然而，技術造假與防弊，永遠是無止境的鬥法，從制度缺失改革才是根本之道。
南部某縣市環保局長希望《天下》別說出這個漏洞，「因為我們根本無法證明空污大戶的空污數據遺失、CEMS設備或工廠設備故障是惡意的，所以頂多只能罰資料登載不實或有效數字不足，最高罰金20萬，但空污卻可能排出去了。很怕大家知道後，都往這個漏洞鑽，」這位環保局長憂心地說。
更荒謬的是，台灣歷年空污造假案，從華亞汽電、台塑集團各廠、永豐餘新屋廠，到去年判決的達新中港廠，不管犯罪情節有多嚴重，追緝空污的工程有多浩大、費時，最後判決往往是工廠廠長、幹部被判緩刑，企業罰款80萬到100萬。
對比廠商營收數千億、獲利數百億元，十萬、百萬罰款有如蚊子叮了大巨人，根本不痛不癢。（延伸閱讀：藍天進來、空污出去、企業發大財 美國證明做得到！）
接著，地方縣市政府還必須與廠商進行曠日費時的法律訴訟，按規定可追繳過去五年一倍的空污費，卻不保證一定能追得回來，例如雲林縣政府與六輕，至今仍為追繳空污費纏訟多年未解。
關鍵是企業主的心態，一位製程監測、同時也是CEMS監測業者說，製程監測設備不管多貴，廠商都願意花錢買，因為製程控制得好，能賺大錢；製程數據不準，等於花錢買假數據騙自己。反而是空污監測設備，花廠商的錢又不能替廠商賺錢，不如愈便宜愈好，數據準不準真的不關心。
這代表，空污造假被發現的機率低，萬一被抓到，頂多把逃掉的空污費補繳，而且只罰員工，疏於管理的企業負責人卻毫無責任，這讓企業缺乏全面性的防造假意識，以至於空污造假，恐怕都不會是最後一例。（責任編輯：吳廷勻）
聯宙科技
成立：1981年
經營團隊：聯宙董事長劉貴華為主的劉家兄弟
業務：代理銷售固定污染源監測設備，跨足空污、水污、半導體、光電等行業，為台灣數一數二的監測業者
爭議：台塑集團連續造假案，都使用聯宙的軟體。經判決與聯宙無關
延伸閱讀
如何杜絕空污造假？環保署副署長蔡鴻德：絕對重罰企業負責人
●更多內容，請見《天下雜誌》667期《【調查報導】假數據，真空污！誰替台灣換上假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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