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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媽的平靜反而讓我急躁」一位精神科醫生的出櫃告白

這五天的旅程,就這麼起始、結束,沒有哭泣擁抱,也沒有說誰愛誰。情感包覆在簡短的問答之下,三分火候,剛剛好的溫熱。

出櫃-同志-同性戀-LGBT-婚姻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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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大學時代,我就開始思考向父母出櫃的事,但是因為我的家鄉在金門,天高皇帝遠,爸媽也不是會逼婚的那種人,所以一直沒有急迫的出櫃壓力。於是拖到我當兵後、第二年任住院醫師時,才終於真正出櫃。

為什麼拖了這麼多年才終於要對爸媽出櫃呢?這一切要從年休開始談起。
話說我那年有六天休假,結果因為住院醫師工作量實在太大,請假困難,根本難以湊滿長假出國,所以我就自暴自棄不出國了。那剩下的年休怎麼辦?我當時想想,那就回金門一趟好了。可是忽然回家一趟,是要做什麼?我又思考了一下,算一算可以回家五天,那就出櫃好了。

這就是毫無邏輯的原因……

好吧,事情當然不是這麼簡單漂亮。從開始出現回家對爸媽出櫃的念頭,到後來真正買下機票,其實是一段相當鴕鳥心態的過程。我一邊猶豫著到年底前究竟還有沒有週末可以排出連休出國(結論是沒有),一邊尋覓這次請假時的代班同事,暗自想說,如果找代班不太順利的話,也許就會延宕回家的時間,然後出櫃計畫就會停擺,這樣也沒什麼不好(一點都不堅定)。(延伸閱讀:「我是同志」 台大醫學系畢業生 脫下白袍的告白

結果,一天之內我就順利地把三個代班同事都找齊了。接近週末時,我其實還沒去點電腦上的差假系統,一直靠著延宕來讓自己被動完成這些事,順便打了通電話去向高中同學抱怨自己毫無章法的出櫃計畫,焦慮溢於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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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好幾個知道我同志身分的朋友說我明天要回家出櫃了,抱持著「反正知道的人越多我就越沒有退路」的想法。我還買了一本《親愛的爸媽,我是同志》準備帶回去當工具書。直到週六凌晨,我終於買好機票,這下才算真的沒有退路了。
飛回金門之前,我打電話給哥哥姊姊,告知他們我要跟爸媽出櫃了。二姊一直以來都很尊重且支持我的性傾向,但她希望我對爸媽說她原先不知道這件事,這樣爸媽才不會覺得小孩全在騙他們,爸媽也才有人能夠討論、能夠講話。我覺得這樣也好,二姊適合當他們的諮詢者,所以就說定了,假裝她不知道。

大姊很為我擔心,她問:「這是成熟的時機嗎?」我知道,永遠沒有完美的時機,但現在已經是相對比較好的時間點了。一則我希望是在我能回家好幾天的情況下向爸媽出櫃,我才有辦法好好陪他們一段時間,面對面去處理他們的情緒或問題。二則我不希望是在過年時去引爆這件事,住院醫師工時極長,我平常沒什麼機會回家,除了自己請年休,大概也沒有其他時間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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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兩個姊姊都有問我為什麼決定要出櫃,爸爸是八十歲的老榮民外加高血壓,媽媽一直以來都希望孩子不要「惹是生非」,對於親戚朋友的閒言閒語多有顧忌,金門又是個鄉下中的鄉下,雞犬相聞,難有隱私,真的怎麼想都不適合出櫃。
我很難向她們清楚解釋為什麼(當然不是為了消耗年休啦)。我想,對同志自己而言,每個人都有好多理由想對父母出櫃,也有好多理由阻擋自己這麼做。但是當心裡那陣鼓聲敲了這麼多年,隆隆作響到不能再阻擋自己,我也不過就是等待一個表淺的理由、一股漫無章法的衝動,然後把想了很多年的事情付諸實現罷了。

回家當天,在台北往機場的路上,午後陽光遇上了一陣毛毛雨,天空出現一道彩虹。我這麼不浪漫的人也忍不住覺得開心,拿手機拍了下來,當作是出櫃前某種老天的眷顧與鼓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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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松山機場,我遇到一個高中學姊,她現在是金門某所國中的老師,正帶一群國中生結束畢業旅行回金門,和我搭同一班飛機。我那時候想,要是我這次回家順利出櫃了,我以後終於可以向學姊、向任何一個我的朋友大方地說我是同性戀了。這種莫名的自由感,大概也是出櫃背後澎湃的動力。(延伸閱讀:庫克:身為同性戀,是上帝賜給我最棒的禮物

班機飛到金門已經晚上六點多,天色暗了,一下飛機看到個大滿月,才發現今天是農曆十五。回到家,晚飯已經煮好,等著我一起開飯,餐桌上聊著言不及義的大小瑣事,越瑣碎越愉快,愉快到我不想破壞這份興致。

電視上正好直播金馬獎頒獎典禮,那年的主持人是蔡康永。我爸看到蔡康永就會說:「這是那個同性戀對吧?」我說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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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說這個同性戀還滿厲害的,到處都在主持。我分辨不出這句話到底對同性戀是什麼想法,不過我想我也快知道了。獎項頒到最佳男主角時,李冰冰說這次男主角有兩個焦慮的父親,還有兩個不喜歡女人的帥哥入圍,指的是阮經天和秦昊,這時我很想看看爸媽對這句話的反應,但他們似乎沒多注意。蔡康永訪問以《春風沉醉的夜晚》入圍的秦昊時,我又刻意跟我爸說:「這個男主角演的也是同性戀。」爸爸沒回應什麼。

我計劃好了,今天還是讓好氣氛先維持著吧,明天預計午餐飯後出櫃。一方面別讓這件事影響食慾,二方面在白天出櫃還是比較適宜,送急診比較方便(對,我爸中風或我媽昏倒這些結果我都認真考慮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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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第二天,終於吃完午餐,我一直倒數計時著。觀察我爸喝完湯、餵完貓、刷完牙、走回客廳坐下來看電視節目《健康兩點靈》。這時候我媽走來走去,我原本希望能同時跟他們講,以免其中一方還要去擔心是不是該讓另一個人知道,但這時候我怕我爸會睡著(八十歲的人真的很常看電視看到睡著啊),所以還是急著講了。

我先繞圈子問我爸,上次他在電話裡希望我「帶好消息回家」,是不是希望我帶女朋友回來。我爸笑笑說:「是啊。」我跟他說可是我實在沒有遇上喜歡的女生,也不打算要結婚,可能會讓他失望。

「過幾年你就會改變觀念了。」我爸這樣回答我。

雖然我盡力暗示,但我爸似乎只認為我是沒有遇到適合的女性對象,我必須講得更直白一些:「可是我一直都沒有喜歡的女生,以後應該也不會遇上了。」

我爸說再慢慢看、總是會找到的,然後他跟我再講了一次徐家四代單傳的故事(我哥哥與我同母異父,所以我是學理上的徐家單傳)。我跟我爸說,如果要傳宗接代,現在還是有很多方法,領養小孩、人工生殖都是辦法。我爸說領養也至少是要姓徐的,宗氏才不會斷,但是總不比自己生的好。我知道他理想中一定是希望有媳婦生孫子才是最好的,但他能夠談領養這種可能性,已經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了。

這時候媽媽走回客廳,跟我說好幾個親戚要介紹女生給我認識。我確定剛剛媽媽有聽到我和爸爸的對話,這樣很好。我對爸媽說,醫院裡也有很多阿姨姊姊們要介紹護士社工或遠親近戚給我,都被我打哈哈混過去了,因為「我對女生真的沒有興趣。」

我開始對於我自以為的明示暗示感到有點欲振乏力,似乎推展不出應有的步調或緊繃氣氛。其實我也在猶豫,我該自行揭露還是讓他們被動提問?一步一步地講進重點,對他們可能比較沒這麼驚嚇,但我感覺爸媽並沒有展現把這些暗示往前推進的好奇心。我強調多年來都沒有喜歡女生,但爸媽依然沒有任何追問。(延伸閱讀:英國王室家族再寫歷史 今夏舉辦同志婚禮

餐桌上繼續聊著言不及義的大小事,依然瑣碎愉快如昔,電視上繼續播著《健康兩點靈》,我在想這個節目到底要從兩點播到幾點?而我從一開始談不結婚到現在已經超過半個小時還沒切進重點,我到底要不要轉回出櫃的話題?

當然要啊!我不想分段講,我要在這個節目結束前撲向本壘。

「那,那些要介紹女生給我的親戚,有沒有人問說我是不是同性戀啊?」第一次講白這個字眼。我媽楞了一下,說沒有耶,沒人會問這個。

「那如果我是同性戀呢?」講這句話,等於要回答下一個問題了。

「你是同性戀嗎?」我媽問。

「對,我喜歡的是男生。」

沒有,他們沒有失控,沒有崩潰,沒有停格,沒有提出任何關鍵問題。

我爸沒有面色漲紅,我媽也沒有腿軟昏厥,至少不用撥一一九。很好,最壞的狀況沒有發生。

我真的忘記接下來話題是怎麼迴轉的,總之一點也不生澀地,我和我爸談起有哪些名人也是同性戀。我爸似乎聽得頗有興趣,還追問費玉清、張菲、謝雷是不是。我又花了一段時間說明這件事,但心裡在想:「這些不該是第一時間的問題吧。」我爸的結論是「鄰居那些沒有結婚的歐巴桑,應該也都是同性戀」,由於現在並不是我幫歐巴桑們澄清的時候,只好犧牲掉她們,繼續跟我爸聊傳宗接代的事。
我爸知道以前我就跟某個高中女同學談過用她的卵子來生小孩的事,於是我爸問我,對方的男朋友會不會介意?我跟他說我們都很熟,可以再討論,不然就是借卵不借子宮,找另一個人懷孕。我媽說:「可是要小心有些人用這個小孩來敲你竹槓。」於是我們又談起了代理孕母的議題。

這一切都不對勁,我們家從來就不是談論這些前衛話題的場合,更何況現在我是在出櫃欸!談哪個歐巴桑不結婚和哪個子宮要生小孩不是太離題了嗎?

我試圖要從我爸媽的細部表情推測他們是不是在壓抑情緒或避而不談。我媽的表情悶悶的,這樣很好,比較像她。我媽說金門還是個很保守的地方,這種事還是不要講,還再三提醒我爸和我不要講不要講不要講,這也像她會擔心的事,我又鬆了一口氣。

我媽也很猶豫要不要跟我哥講這件事。我很想跟她說,其實哥哥嫂嫂四、五年前就都知道了,所以我說讓他們知道沒關係。很有趣的是,現在我媽表現出任何焦慮的情緒都讓我覺得放心,至少她流露出常態,而不是被嚇壞了。我也慶幸同時向我爸媽出櫃,不然我媽真的會陷入「要不要跟我爸講」的大難關。

到目前為止,我覺得已經很幸運。我爸媽既沒有歇斯底里,也沒有上演「孩子我接受你」的大溫暖劇碼,這兩種極端對我而言會一樣苦惱。如果我不是在同志諮詢熱線看過這麼多同志父母的話,可能會覺得這樣的平和場景是最完美的結果。但我知道現實不是這樣,我知道還有很多事情要談,只是現在還沒有打進他們情緒的深處。

我爸媽似乎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實際面的問題:傳宗接代、親友壓力。但這實在跳得有點快,在出櫃前,任憑我臆想過各式各樣的情境,都還是無法確實猜中我爸媽真實的反應。憤怒、沮喪、逃避、壓抑……好像都不是他們現在呈現的樣子,還是我爸媽也是習慣忽略情緒的人呢?我以前從不這麼覺得,但現在又不得不重新去改編我對爸媽的印象,那是一幅永遠不夠深入的畫像。

晚餐時間,我和爸媽依然聊著電視上的選舉話題、遠親近戚的芝麻小事,依然瑣碎而家常。住台北的阿姨打電話來,我媽還是開開心心地聊天,我爸還是不忘大聲提醒我媽要「指導」阿姨投票給藍營。如果說這一切還不夠正常,我真的也要求得太過分了。

我開始想,如果出櫃是一段漫長的過程,我到底希望怎麼樣的出櫃速度呢?爸媽的平靜反而讓我急躁,擔心他們略過了什麼或壓抑了什麼。但我要自己去配速嗎?我想就算有些不安,今天還是可以先休息吧,也許有些情緒是需要一個晚上的反芻,他們才能慢慢感受到,而我也才能夠慢慢去體會。

本文摘自徐志雲《讓傷痕說話:一位精神科醫師遇見的那些彩虹人生》遠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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