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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入圍金馬獎最佳紀錄片的《塑料王國》(Plastic China)導演王久良,第一部紀錄片是講述北京市被垃圾掩埋場包圍的《垃圾圍城》。影片中真實呈現被垃圾、掩埋場包圍北京,引起全中國譁然,促使當時中國總理溫家寶要求北京市投入人民幣100億,整治北京市周遭的垃圾掩埋場。

導演王久良為了拍攝《塑料王國》,跑片美日中的垃圾場取景、收集資料;拍攝頭100天,甚至沒人敢受訪。(CNEX提供)
而在《塑料王國》影片裡,小孩把歐美國家未經處理的點滴袋、醫療手套,甚至針筒,當成了玩具;大人們則燃燒廢塑膠來煮飯燒菜。人與進口垃圾共同生活的驚悚畫面震驚了中國社會,也拿下第54屆(2017年)金馬獎最佳剪輯獎。

被稱為台灣資源回收界標竿的統立環保董事長蘇佐榮說,「因為這部紀錄片,去年七月,讓中國大陸政府下定決心禁止夾帶垃圾的資源回收物進口。」
中國下令禁止洋垃圾進口,也掀起了蝴蝶效應,讓歐美垃圾在世界各地流竄,包括台灣。(延伸閱讀:【調查報導】真正敵人不是洋垃圾!誰讓台灣回收神話幻滅?)
曾經想當記者,追著垃圾跑十年拍片
一部紀錄片為何能產生這麼大的力量,王久良想說什麼?「我應該是一個社會工作者或是個民間的記者,我稱我做的是項目,而不是紀錄片,我不僅跑到了美、日、跑遍中國去調查研究,在影片中出現了大量資料、數字,所有的時間與精力就是為了一個目標:解決問題。」
王久良更將塑料王國剪了兩個版本,紀錄片探討問題、電影版探討人性,以塑料王國命名更是話中有話,王久良說,Plastic除了可翻作「塑膠」之外,也可是翻為「整形、人造」的,反思中國經濟高速起飛背後的不真實與廉價。
其實王久良曾經想當記者,卻因為學歷不足而放棄,後來下定決心重回大學念攝影。畢業後本來從事當代藝術,後來看到周遭與家鄉的垃圾問題,讓他追著垃圾跑十年,跑到美日、跑遍全中國,就像記者那般找出問題,更影響了中國官方的政策。以下為王久良專訪內容:
參觀美國回收工廠,親眼看見洋垃圾送進自己家
記者問(以下簡稱問):從作品看到你有很強的創作欲望、是熱愛攝影的人,何時愛上攝影、開始拍紀錄片?
王久良答(以下簡稱答):我是1994年喜歡上拍照片,一直到現在沒停過,第一個大學沒念完就退學了,之後做過各樣的事情,擺地攤、賣菜、靠照相維生。2001年,當地有一個報社要招攝影記者,我覺得我的攝影技術、作品能夠征服他們的,但他們有一個硬性條件,必須大學本科學歷。應聘那一天我去了,結果快到了報社門口時就走不動,就是「大學文憑」這幾個字在腦海裡無限放大,最後徹底擊敗了我,邁不開雙腳走進報社大門。所以那時候我發誓:不行,我要上學!後來重新念書,一路念攝影到從事當代藝術的工作。
問:為什麼會想去拍《垃圾圍城》?
答:2007年畢業後,我回家鄉山東看到了嚴重的垃圾問題,再回到北京之後,繼續想這個課題。當時我問自己,在北京生活了五年,每天產生的垃圾去哪?扔到樓下的垃圾桶,就從此以為沒有關係。那我看到我家鄉那麼糟糕,北京是不是這樣子?所以我就順著我家收集垃圾的那種摩托車、大卡車,一環一環地去跟蹤它的去向,所以我去了平生見過的第一座大型垃圾場,有刺鼻的味道、露天燃燒,周邊都是氣味煙霧,一副末日景象。那一次後,我開始騎摩托車尋找,在整個北京周邊去尋找垃圾場,發現遍地垃圾、垃圾場的狀態。本來決定一、兩個月拍完,沒想到《垃圾圍城》一拍就是三年。(延伸閱讀:獨家直擊:你辛苦做的分類回收,是一場騙局?)

問:又發現了什麼事,決定再拍《塑料王國》?
答:《垃圾圍城》跟《塑料王國》是姊妹篇,一個說中國大陸自己的垃圾問題,一個說國外垃圾在中國的話題。這兩個當然有一個很明確契機,2011年4月份,我在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做展覽,當時我提出要參觀美國的回收工廠,他們幫我安排。
我的本意是美國是一個發達國家,那他們是如何做垃圾分類和回收的,抱著學習的態度。但沒想他們經理居然跟我說,你看那些大卡車上的貨櫃,這些貨櫃裝滿了經過簡單分類的垃圾,然後通過奧克蘭港運到中國。儘管此前也聽說過洋垃圾,但真的沒法想像一個事實發生在你眼前,對你的震動那麼大的。
儘管我並不是一個狹隘的民族主義者,但當聽到一個外國人對你說「我家的垃圾運到你家」的時候,心裡還是很不舒服。所以我在想為什麼去中國?在中國是如何處理的?處理的過程有沒有問題?
拍攝頭100天,沒有人敢開門受訪
問:為了《塑料王國》,你做了哪些準備?花了多久時間與精力?
答:我覺得我並非一個單純的紀錄片導演,我應該是一個社會工作者,或者說是個民間的記者。因為當我做這個項目,我是以「項目」去稱呼它,而不是以紀錄片去稱呼它。我付出大量的時間去做調研,我去了全中國處理垃圾的地方,我還去了日本、去了美國,這一些你在影片裡是看不見的,有大量的數據、拍了大量的照片,我聽了很多的故事,我會自己寫下來,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是放在一個核心目標上:解決問題。
問:你在拍攝過程當中有碰到什麼困難嗎?
答:有時候說真話是付出代價,或者說有很多人不希望你說真話,所以當我帶著攝影機到拍攝場地時,受到各種打擊;他們不歡迎你來,他們知道你的到來會給他們的利益造成影響,不但是當地的主管部門,包括一些小工廠的老闆、甚至包括工人。
所以一開始一百天,沒有任何一家工廠為我們敞開大門,也沒有任何一個人願意接受我們的採訪。我們採訪的第一個大哥,見面第一句話說,『我看你們已經來了一百天了,是不是沒有任何人願意接待你們?我說是啊,我之所以願意接受你採訪,是可憐你。』
鏡頭下的老闆靠垃圾賺錢,卻換來一身病
問:為何後來決定用兩個家庭、電影與紀錄片雙剪輯的方式呈現《塑料王國》?
答:我想全面陳述那發生的事實,發現一部紀錄片可能是不夠的,所以我就分開了。紀錄片負責去陳述事實,那麼電影版以一個故事的形式去促使人反思,試圖解答到底為什麼這樣子,我最終選擇一家工廠的老闆和工人兩家人。我不但要看你做的事情,我還要知道你心裡到底怎麼想,你的生活是怎樣子?你的生活跟你的產業的選擇有什麼關係?
你說這個產業很好,但如果它連一個9歲、一個11歲小女孩的命運都不能改變、不能改善的時候,我們如何說它是好的?看到那個老闆以這個產業賺了錢、也買了車,最後自己卻是一身疾病的時候,我們促使大家去反思,這個產業到底是怎麼回事?
最開始做垃圾貿易的,其實是台商
問:你覺得《塑料王國》此刻對於中國的意義是什麼?
答:一個成年人會對我個人的人生、周邊的環境,產生一個非常積極的反饋,我也在表達我對這個世界的看法,對我自己國家的看法,也不單單講這個產業對整個周邊環境及對人的塑造。Plastic還有一個引申意,就是類似整容手術,那是虛假的、廉價的、不真實的。如果用這個觀點去看待中國飛速發展的成就,跟中國過去以一個金錢之上、以經濟發展為中心的國策有關係。不管黑貓白貓,抓到老鼠就是好貓,賺了錢你就是成功的。所以任何賺錢的門道,只要不直接的違法,都可以去做。
也因此,整個中國大陸那麼多的洋垃圾,進口的人是中國人,當然也包括台灣人,我2011年去加州調查研究時,有很多賣垃圾工廠的老闆是台灣人,後來我才了解到,最開始做這個垃圾貿易生意的也是台商。因為最開始去台灣處理,後來轉到中國大陸來。

問:拍了兩個紀錄片得到這麼大的迴響,你想要解決的問題有達到嗎?
答:我認為是好的,因為有《垃圾圍城》, 讓北京真的開始治理垃圾場,而《塑料王國》影響了國家政策,甚至影響整個全球垃圾貿易,從我個人的觀察來看,如果目前沒有好的方法和方式去解決垃圾貿易,那麼請暫時停止,誰生產的垃圾,誰負責。美國的垃圾,美國人有義務去解決它,而不是扔到一個協力廠商、國家去處理,這不是貿易的概念,其實是一個一個推卸責任的概念,我真的很難認同,你在獲取利益的同時,卻給别人造成傷害。(責任編輯:吳廷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