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新戲《20之後》寫下一段推薦文字中,王小棣提到了4年前因肺腺癌過世的黃黎明。王小棣與黃黎明1992年共同創立民心劇場和稻田電影工作室,共同推出電影《魔法阿媽》、電視劇《大醫院小醫師》、《波麗士大人》、《赴宴》、《刺蝟男孩》等膾炙人口的作品。
逝者已矣,被問對過往有沒有遺憾的事?他回答,「為什麼你沒有把事情做得更好,你為什麼沒有敏感一點?」王小棣眼眶泛紅地說,自己沒能多照顧黃黎明。人生最好的時光都有黃老師相伴,這4年來,每回推出戲劇,他說其實都是用戲與不在的人對話,「我現在不僅創作孤單,生活就是孤單。」
攜手相伴的人先走一步,黎明不再了,剩下的就是無盡的黑暗,僅能用創作之火光來照亮前方的路。新劇開播在即,整個9月他除了忙著《20之後》剪接後製等工作,還著手剛獲文化部旗艦劇最高補助金3800萬的新戲《你那邊怎樣/我這邊還OK》的劇本創作討論,目前蠟燭兩頭燒,又累又倦,但說故事仍讓他感到快樂,「台灣這麼努力,我怎麼能不全力以赴把故事說出來?但能做的實在太少了,不可思議的人生都遠遠超過自己所見。」

20歲是一個亮麗的年紀
《20之後》描繪青春時期對愛情探索與家庭、友情、夢想的考驗,只是想拍的故事這麼多,為何在這時選擇這部劇?「20幾歲的時候,大概從不用負責任、轉變成要為自己負責任的年紀,這時候又是情感、身體狀態最豐沛的時候。但現在的人,講到年輕人大多都只往22K聊,當然薪水意涵著目前社會背後的狀態,」王小棣認為,20歲是一個亮麗的年紀,有很多事情應該被看見。
「他們就剛著陸,還不知道來這裡幹嘛,他們讀了書,會工作,全身力氣,好奇,勇敢,身邊都是戀愛的粉紅色氣泡,」在寫給《20之後》的文字中,他如此定義著青春,劇中人物、或者自己的人生皆然,好奇而勇敢。
從小功課不佳,名次總從後頭算起的他,一路都是老師眼中的壞學生,但高中時,因愛模仿老師、同學來逗大家笑,當時的老師認為他將來可以考戲劇系。他納悶,大家志願都是工程師、會計師、醫生,念戲劇系是要幹嘛?心想是野台戲吧!殊不知,大學放榜真讓他上了文化戲劇系,那年他抱著不甘又帶些好奇的心態入學。還記得當時學長姊特別告訴他們,戲劇系將來很有前途,大家不要轉系,未來的工作還能幫忙打燈,懵懂的他只在心裡疑問,「不只野台戲,還可以去打燈嗎?」
雖然總是用幽默自我應答,但他一進系所,上了一些課程、遇見好老師,心裡想實在太有意思了,大二時自認假掰地著手寫了人生第一部劇本《周處除三害》,那時的他其實早已決定走上導演路,尤其讀到田納西.威廉斯等西方劇作家的作品,內心備感震撼,更決定出國念戲劇。一路下來,旁人眼中的野孩子,理當應走得不太平順,但王小棣卻每每在人生轉彎處,投下自己的堅持,同時無所畏懼。

26歲回國後,王小棣除了教書,也開始拍電影、紀錄片及電視劇,他認為自己算是幸運的,尤其出國念書那幾年,像是海綿一樣不停吸收。只是回國後,他也曾對影視環境生氣過,偶爾會想:如果當時留在好萊塢會如何?會不會成為國際大導演?但他認為在工作上的努力,並不是為了自己的藝術天分和人生成就,氣完後,他仍做了認為該做的事。
對挫敗不敏感,在愛裡義無反顧
探究他為什麼繼續?王小棣認為,因為生活簡單的觀念讓他對挫敗的敏感度降低。「我在美國念書時,一週差不多10塊美元,自己在鐵盤鍋做漢堡肉,倒上冷凍蔬菜、淋上牛排醬,坐到草地上吃,吃完後盤子拿紙擦一擦、連洗都不用洗。」他說,或許是因為從小在物資貧乏的時代長大,造就他的勇敢與樂天,慘敗時不知道自己慘敗了,被打趴到地時也不敏感。
相對而言,他認為現代年輕人因為成長在環境好的年代,對逆境的承受度可能較低。以愛情為例,付出愛情時可能會猶豫,思慮付出會不會受傷、會不會被接受?面對情感這一塊也較不勇敢,自我保護意識較強。「現在孩子比較少,不像以前父母介紹小孩,都會說這是我們家老四、老五,那時候的自我意識比較不完整,」當時因為沒有清楚的邊界,所以喜歡了就可能莽撞地追求,從另一角度思考,是比較勇敢。
莽撞追求愛情不怕受傷嗎?「那時候不會想到被拒絕有沒有關係。」那傷心會傷很久嗎?王小棣這時笑開了,低聲說「但也好像沒什麼被拒絕。」他說,自己面對愛情是勇敢的,喜歡就會去追求。但有個毛病,就是對於主動來追求的,自己反而會害怕躲遠,所以當時的自己都是主動一方。這樣一說,不免想到自己所編導的戲劇,是不是也投射了青春時對愛情的義無反顧。

「他們身上帶著剛離開的那個飼養星球的記憶與鄉愁,然後他們夢裡有飛馬行空、奇花異草和金色的未來。應該是有七彩的靈魂,在這所有的星球間自由地滲入淡出吧!」王小棣這回在《20之後》中表現出著各種階段面臨愛情的考驗,包含同性、異性、年長一輩的愛情。
對於同性的愛情,是否要藉由戲劇呈現如今社會上所關注的多元成家議題呢?王小棣解釋,「這部戲不是一個關於同性戀或LGBT的戲劇,但是性向摸索是《20之後》重要的部份,自己會喜歡誰?為什麼?如果跟別人都不一樣的話,該怎麼辦?會不會痛苦?」想要呈現的是各種面臨愛情時的困擾,同志這塊劇情並非特意營造成近期最夯的BL腐劇走向,只是也放進一個給觀眾對不同感情的討論,「這部劇不是像《孽子》單純描述男同志的情感,但剛好我們社會對多元成家議題有爭議,說不定看了這部劇後,會發現劇情中有些部份在回應這些愛都是可貴的。」
前進後退,可能就是進步的方法
要講愛情,王小棣執導的劇對愛情都有很深的一環,每個故事都以愛情為基底,那些面對情感的痛和淚,都扎進當時觀眾的內心。而《20之後》要描繪的愛更多元,呈現王小棣看見了台灣社會包容度之外的改變,「台灣早期一路大多是以政治經濟討論為主,對於多元議題基本上有一些包容度,或許可能會錯愕,但不一定會打擊。因為那個時候無法想像同性的人可以結婚,現在大家關注這個話題了,真的討論起同性婚姻時,也無法想像有人會因此來打擊。」
這到底是進步還退步?王小棣率然回答,「有進步,但可能往後又退兩步,」不同的角度有不同被開放討論的空間,他認為前進後退,可能就是進步的方法。只是社會有更多待解的問題,年輕人才有機會冒出更多想法,「現在的環境,年輕人摸索的範圍愈來愈寬,但相對發展也碰到瓶頸,追求自己的志業、前途好像比愛情受到考驗更多,進展比較緩慢。」

拍攝《20之後》讓王小棣再次嘗到青春微澀又甜蜜的滋味,友人幽默問他何時拍《60之後》?他很坦率回答,目前已把自己設定在「人生畢業班」的階段,用對失敗不敏感的心態來面對生活和工作,覺得該做什麼、就做什麼。
話雖說得輕鬆自在,實際上忙碌不堪的他,目前心中念頭是工作結束後的放假。只是身邊伙伴都知道,休息的時間總不長,因為突然某一刻的下一秒,新的故事就從他心頭蹦出,跑進我們生活裡了。

關於作者 20之後
20之後,好像開始懂得了現實的重量,這五顆年輕的心,站在青春的交叉口,仰望名為夢想的天空,腳踏叫做現實的大地,努力尋找屬於自己座標的意義。該劇將於9月30日起,每週日晚間8─10點公視播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