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延禧攻略》大結局了麼?
且慢,別以為走錯了《徐瑾經濟人》專欄頁面,這的確是我最近在思考的一件事,為什麼《延禧攻略》那麼火?流行劇火爆背後,其實可以一窺軟階層社會的時代變遷。
老段子說,多爾袞入關,從此為中國電視劇產業立下汗馬功勞。說起來,宮廷政治是東方專制的特產,宮鬥戲更是特異變種。十多年前,香港無線TVB《金枝慾孽》播出,引領了新一代宮鬥戲的熱潮,隨後2011年《甄嬛傳》則開啟了中國宮鬥戲的熱潮。
如今,新一屆宮鬥戲冠軍,眼看是《延禧攻略》。這部戲只要一更新,基本都上微博熱門搜索,如今播放量已經突破百億,甚至在挑剔的豆瓣網友那邊,也成為製片人于正最高分作品。

有朋友可能會說,宮鬥戲都是一樣,都是從底層走上高層的戲碼,同樣的老段子,浪費時間,能夠翻出多少花樣?自然,宮鬥戲不是我的專業,在這裡也無意評價各劇好壞,而是通過大家對於流行宮鬥戲的趣味反饋,重新審視正在悄然發生的社會變遷。
我上次在《徐瑾經濟人》專欄《租金之痛,宣告軟階層社會來臨》提及,中國當下已經進入階層流動放緩的軟階層社會,這一社會變遷帶來的直接後果,就是更為普遍的階層下滑或者說用戶下沉,其表徵就是消費降級。從特點來看,網絡所謂的「榨菜就著二鍋頭,騎著摩拜遛一遛」並不是核心,甚至證券市場關大眾消費品股票走勢也不是關鍵,更為隱形的文化娛樂行業可以說先知先覺。
產品人梁寧在《得到》app講授「產品思維30講」,其中談到一個好產品的時候,總結痛點、爽點、癢點都是不錯的點。受她啟發,從經濟學來看,我對此這三點做了一些自己的理解。痛點就是剛需,即用戶不得不滿足的點,爽點就是用戶得到及時反饋的要點,至於癢點,梁寧認為在於滿足虛擬自我,我認為癢點更多代表了用戶的白日投射,是用戶最強烈又最隱蔽的內在渴望,強大到甚至用戶自身也沒有全然意識到的更高爽點。
「痛點」已成為過時的紅海思維
在過去互聯網的流量時代,痛點觀無處不在,幾乎所有轉行互聯網朋友都在說痛點,但是今天痛點思維已經變為過時的紅海思維了。經歷過消費升級時代的消費者,也有所謂的棘輪效應,即人們的消費具備不可逆性,易上難下,即使面臨消費降低,也無法退回到過去的要求線,痛點幾乎成為及格線而不是決定線。
回頭看宮鬥戲,不過是殺時間,也算是剛需,這種情況下,多數劇其實都可以說得上滿足用戶痛點,但是僅僅依靠痛點,已經無法C位(中間位置)出鏡,這時候,用戶需求已經過渡到爽點,也就是需要更多及時反饋。
這也是《延禧攻略》走紅的主要原因,其最大賣點在於主角設定與過去類似劇情完全不同。
以往因為天生善良受到欺負才決意爭寵之類的套路不見了,《延禧攻略》主角魏瓔珞天生不好招惹,90後演員那張沒有受過欺負的臉,不僅不是清宮戲人設,簡直有種美國穿越回去的感覺:心直口快的個性,說動手就動手的橋段與見人殺人見佛殺佛的手段,無論同伴還是皇親貴胄甚至終極boss皇帝,也被她玩弄鼓掌,不斷將對手鬥爭下線,一路打怪升級。
這樣設置,讓觀眾看了很爽,即使人物性格設定從一而終,但情節快速展開,滿足觀眾及時需求,幾乎可以說是以宮鬥戲為背景的遊戲攻略——所謂及時反饋,也說遊戲上癮和「心流」等最佳心理體驗的關鍵。
到了爽點需求階段,多數觀眾對於主角受磨難再奮鬥的橋段已經沒耐心了,只需要當場直接的廝鬥,更快的結果更為關鍵,及時這樣難免可能導致人物劇情細節經不起仔細推敲。對比之下,同樣大製作實力影后擔綱的另一清宮戲,其章法還是上一波宮鬥戲的路線,難怪與《延禧宮略》二者雖然都披了宮鬥戲的皮,但讓人感覺已經是兩個時代的物種。
至於癢點,《延禧攻略》也有涉及。我的同事薛莉說這部劇自帶「網感」,就是觀眾對於不同人物有不同代入感,比如正派妻子可以代入始終是皇上白月光的富察皇后,上位小三可以代入獲得無限寵愛的令妃魏瓔珞。
關鍵的是,主角光芒滿足不少觀眾尤其女性的諸多現實焦慮的完美解決方案,一心追求復仇事業同時贏得愛情,熱愛自由坦蕩與身陷宮廷富貴可以兩全,晉陞路上無需心機即可上位,最初迴避生育也可以兒女雙全,甚至子女無需自身教養就可以順當成為皇室繼承人。
更不用說,精心準備的拍攝畫面以及用心的服飾道具,顯然是超出觀眾預期的爽點——這就是軟階層時代的隱蔽癢點,主角不僅要贏,而且要贏得輕鬆,贏得全面,這才足以顛覆現實生活中種種不得意與日益增加的憋屈,這些無法言說的癢點都可以劇中得到被撓到,被滿足。
因此,流行不僅僅依靠痛點,而上必須有大量爽點的鋪墊,加持癢點作為更高級的爽點,才能過有所展示,否則爽點達不到之前,癢點沒有意義。
爽劇逐漸變得主流,標誌社會趣味的偏移。一切只是開始,趨勢會在日後更為明顯。
曾經渴望的技術進步允諾的光明未來,在目前看起來,並不那麼那麼美好。寫出《未來簡史》、《人類簡史》等全暢銷書的作家尤瓦爾•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在又一部談論當下問題的暢銷書《今日簡史》中,對於當下則表達出諸多憂慮——在新時代,多數人的命運可能變為從被剝削到變得無足輕重。
環顧四周,難怪所有中產階級父母都拚命壓注孩子教育,因為今天的年輕人長大面臨的競爭不同於昔日,不僅可能沒有工作,甚至從全球層面而言,宗教衝突、地緣政治風險也在加劇。
軟階層社會只是開始,未來的社會還會進一步分化。極端情況下,社會可能分為兩個陣營,少數掌握政治、經濟、技術的精英,以及另一個在人工智能迭代下逐漸失去經濟意義的無用階層。
在英國科幻劇《黑鏡》中,多數人變得無所事事,交流是通過虛擬形象,多數人所謂工作就是自行車架上騎車賺取點數,以點數兌換每日生存,比如刷牙、食物、玩遊戲,虛擬世界的達人秀成為最大的集體狂歡。現實世界中人們的憤怒與不滿,最終成為虛擬空間中虛擬觀眾的新節目,依靠這種虛擬刺激,轉換位新一輪的狂歡。
未來的社會,如何安撫或者穩定這些無用階層或者說下沉用戶,將成為巨大產業。
無論是《黑鏡》中虛擬比賽,還是今天已經出現的抖音、延禧宮略等爽劇,已經暗示了在軟階層社會,消費降級無可避免,而文娛行業先行一步。
軟階層時代雖然變現為階層流動變換,但還不是階層固化社會,公眾對於階層下沉並不認命。因此在技術經濟政治衝擊之下,最終可能誕生不少在現實中充滿挫折的人群,後者可能不過是無用階層的前身。比起滿足其物質需求,滿足其精神需求更為重要,也更為低廉,軟階層社會,娛樂會是一個大生意。
在這個虛擬的電視劇或者說遊戲場景中,人們終於過上了科幻作家赫胥黎所寫的「美麗新世界」的生活,「人們很快樂,他們要什麼就會得到什麼,而他們永遠不會要他們得不到的。他們富有;他們安全;他們永不生病」 。假使有什麼事情不對勁,嗯,還有娛樂。
本文由FT中文網授權轉載,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作者亦為經濟人讀書會創始人,近期出版《不迷路,不東京》,公號《徐瑾經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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