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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我「放尪放囝」,讓我拿不到身分證?無國籍母親的悲歌

我幾乎天天都來廟裡拜拜。我只拜兩件事,第一是請神明讓我的孩子跟我聯絡。另一件事就是,拜託給我一個身分。

無國籍-身分-母親-國界上的漂流者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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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客家人,印尼老家以前在種稻米和番薯。到了台灣,公公在世時有塊田,我也會幫忙他種田。我曾經有印尼國籍,是故鄉爸爸媽媽還在世時就有的,有證明的。我老公還在的時候,我也有台灣的居留權。他死了以後,我莫名其妙就沒有居留權了,害我在父母過身(閩南語「去世」之意)的時候都不能回去祭拜。

現在,更不知道要怎麼樣再申請回來印尼國籍了。台灣也不給我真正的身分,我都嫁過來三十幾年了,客家話慢慢「識聽不識講」,變成都講台語。人家問我是哪裡人,我說清彩啦(隨便)。我現在只煩惱,會不會永遠都沒有身分證啊?

夫家設局搶子,親兒何辜不認母

我總共生了三個孩子,但是戶口名簿上登記了四個孩子。第四個是丈夫和小三在南部生的。

懷第三胎的時候,老公開始不回家。後來打聽到他在南部,我就跑去找他,也無效,因為他有別的女人了,小孩都有了,都不理我,還動手打我,說我像「胡蠅」(蒼蠅),趕都趕不走。我只好回到中部,一個人帶三個小孩過日子。後來小姑家開了釣蝦場,叫我去上班,每天都工作到天光。一個月本來應該有兩、三萬元的薪水,統統要交給他們,說是為了要養我的孩子。

這也沒關係,但是我們卻常常沒飯好吃。還好我有個鄰居人很好,常就讓我牽著孩子去他們家盛飯。她先生也過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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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小姑一家把我趕出來。我沒依沒靠,曾經走到海邊,差一點想不開。為了生活,我只好在外面打工。一開始是到北部依靠長輩,長輩過世後,我就改住這位長輩在南部的好友家。

說我沒有怨恨先生是騙人的。我到處打工的時候,有一次我女兒出車禍,我還丟下工作回去照顧她。對方賠了五萬元給我女兒,結果被他爸爸和小三拿去花掉了。後來我老公得癌,我本來要回去看看,但是一問小三在他身邊,我就不去了,連最後一面我也沒見。

其實錢和丈夫給別人都沒要緊,但是不能把我跟孩子拆散。我幫他們家生了三個孩子,小姑竟然說我沒養孩子,這樣人家會信嗎?孩子又不是一出生就會走路、講話,是我懷胎十個月生下來、辛辛苦苦帶大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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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把孩子搶過去,但是根本沒有好好照顧。我離開的時候,老大差不多十二歲,國中時曾經離家出走,打電話跟我說那個家他待不下去了。我跟他說,你們現在先好好讀書,等媽媽有大一點的地方住了,再去帶你們。現在要好好聽阿姑的話,要乖乖。孩子問,「媽媽,甘有影?」你說,我會不會痛?

四處寄居打黑工

我沒讀過書,不識字,那時候連居留證都沒有,打工都是非法的。我怕再被警察抓,真的也沒辦法把他們帶在身邊啊。

不過,無論我怎麼躲,我在孩子還小的時候都有打電話回去,多少也有拿錢給他們。但是,孩子的阿姑跟他們說,不可以再跟媽媽見面了。小姑的先生跟我說,你先讓孩子好好讀書,畢業之後再說,以後再團圓。

沒想到,他們都在騙我。

慢慢地,我跟孩子就變成很久很久沒見過面,直到今年的清明節前,孩子突然打電話給我,問我要不要回來祭拜爸爸?我好思念他們啊,當然說好。心裡想終於可以看看孩子了,開心到整晚都睡不著,隔天馬上請假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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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他們啊,是把我拐去。我看不懂字,小姑要我在一些文件上蓋章。我問這是什麼,他們才說是要我放棄財產。原來是公公過世時留下一棟透天厝,還有五分地,就這樣,他們就怕成這樣。我說好,我答應你們,連當初賺的錢都給你們了。但是,你們為什麼要在我申請國籍、移民署來調查的時候,說我「放尪放囝」(拋夫棄子),害我拿不到身分證?是我先生有小三耶!明明是丈夫拋棄我,還跟小三生孩子,我都有跟法官講。

我幾乎天天都來廟裡拜拜,一是請神明讓我的孩子跟我聯絡,另外一件事就是拜託給我一個身分。

我不是等孩子大了才來找他們,我在他們很小的時候就來找了。不是我孩子不聽我的電話,是小姑不讓我們見面。現在他們反過來,說一開始是我不要看孩子、沒養孩子。他們真的是隨便講,「沒影沒跡」(沒憑沒據)。只有我先生的大哥要過世前,有跟我說對不起,但是也只有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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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蓋好印章、放棄財產之後,小姑立刻問我要坐幾點的車回去,又要趕我走。結果,我跟孩子見面才半個鐘頭。我知道孩子也很為難,畢竟是和他們住在一起。

朋友聽到這件事就說,人家叫你蓋章你就蓋章喔?我說沒關係啦,放棄就放棄,其他我是不管了,現在只求一個身分就好了。

只求一個公道,骨肉團圓

好不容易在移民署的幫忙下,我改回了本名、有了居留證,才有辦法正式打工、有健保。不然從前看到警察就躲,真艱苦。我現在得養自己,還要存點錢。

我什麼都能做,之前幫忙賣豬血湯,後來在一家餐廳做了七、八個月。餐廳老闆聽說我很會打掃,所以找我去上班。主要工作是清廁所,也要洗碗、打雜。老闆常常嫌我慢,不過我只有兩隻手,要洗十幾間,有時候連喝水都沒空。我上次休假三天去台南拜拜,希望辦國籍和看孩子的事順順利利,結果那三天廁所就沒人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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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這個工作壓力很大,心臟跳很快。餐廳每個人每天都在找我,叫我做這做那。我的手都做到麻了,傷到筋,有時候洗澡都很難。但是不能開刀,開刀就沒得賺了。

我最近又改到學校打工,看身體會不會好一點。我這麼努力地做,可是有些人就是不喜歡東南亞人,尤其我還沒有身分證,找工作沒那麼容易,租房子也有困難。還好有朋友借我地方住,只要付水電,但是會漏水,老鼠也很多。

從我住的地方到上班的地方,要騎很久的摩托車。沒有身分證就不能辦分期付款買車,有個朋友對我真好,先幫我買好車,讓我再分期還她。這位太太的丈夫是幫人起厝的,我如果聽到有人想蓋房子也會介紹給他們。人家對我好,我也要對他們好,對不對?

另外一個大陸嫁來的太太,孩子有時沒人顧,讓我想到以前我跟孩子沒飯吃,隔壁寡婦太太也是讓我們到她家裝碗飯,我就幫她先帶小孩回家洗澡、煮飯給他們吃。

至於以後,我也不知道要怎麼過。我只希望政府給我一個身分證,不然居留權永遠只是居留權。我在這裡也生了三個孩子啊。

現在我還是會思念孩子,他們都不接我電話了,我想到就難受。這是我的命,他們要認我、不認我,都不要緊了,過去的事就過去了,沒關係。但是,我真的沒有拋棄他們啊。媽媽在叫恁,嘸聽到呢?可以給媽媽聯絡嗎?也許,等他們自己有孩子之後,就會知道了。

可以用你們的手機幫我打電話過去嗎?他們也許會接電話。幫我問他們,林秀珠你們認識嗎?她很思念你們啊!這樣就可以了。

▶本文摘自《國界上的漂流者》,新學林出版社 >>立即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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