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我們談論道德時,總會有這樣的一種印象—似乎它要將我們引向一條正派卻不怎麼輕鬆歡樂的人生道路。雖然每一個人的內心都深知道德的必要性以及重要性,但這僅僅使得大多數人對道德投以尊敬、對踐行道德的人抱以景仰,卻很少有人真正以「道德」來觀照自我生活的方方面面,以真正的有德之人作為自己效仿的榜樣,讓自己生活於道德之中,讓道德居於自我心中。
做為現代人,我們對道德的糾結在於:一方面,我們崇尚個人自由,不希望自我的言行舉止受到「道德律令」的過多干預;另一方面,我們每一個人卻又心知肚明:道德是一件「美好」的事物,是我們的社會生活、公共交往得以順利進行的不可或缺的條件。
如果一個社會沒有道德準則的規範,如果生活其中的成員在彼此交往時沒有發自內心的誠信,那麼人與人在公共生活中只能變得越來越虛情假意、陰險狡詐,抑或是越來越麻木不仁、無動於衷。這樣的話,縱使生活中充滿迎來送往、杯觥交錯的熱絡與繁華,本質上也不過是一口毫無真情實感的枯井,貧瘠、荒涼,唯一的樂趣是井口偶爾冒出些讓人忘卻無聊、逃避空虛的光怪陸離、海市蜃樓。
道德不以「利他利己」來衡量
這要從對道德的誤解說起。大多數人以為道德旨在「利他」、排斥「利己」,往往不敢與道德靠得太近,就怕它剝奪了個人自由。
其實,一個人的言行在效果上是否「利他」,並不能說明他是否真的有純粹的道德精神。就拿「慈善」行為打比方,「慈善」的最終效果當然是為弱者帶去幫助,為窮人提供機會,為受苦的人創造歡樂,這是典型的「利他」行為。但是,道德對真正的「慈善」有著遠比「利他」的言行及效果更高的標準:一顆真正的愛心。
如果「慈善者」的動機不是出於對他人苦難的同情與關懷,不是源於對自己幸運的感恩與分享,不是基於靈魂深處的「惻隱之心」,而是迫於公眾的審視,或是權當以重金購買「善名」來榮耀自己,或是借此機會向天下人彰顯自己的「美德」與「內涵」,那麼,即使最後的客觀結果確是「利他」,不得不說,這樣的「利他」與「道德精神」無關,與「愛心」無關,與「善意」無關。那是對「慈善」的利用,而潛伏在「善行」背後的是算計、權衡、謀利。那是「利他」,也是「偽善」。
同樣,一個人主觀上「利己」也不能等同於自私。「利己」不論是對動物還是對人類而言,都是與生俱來的天性,是最本真的需要,無可厚非。大自然賦予人類的東西,比如本能、欲望、天性、思想,本無所謂善惡,善惡起始於人們如何看待它、如何使用它、用於何種目的。在我看來,人與生俱來的正常需要都值得尊重、值得慎重對待,而不該簡單粗暴地一味加以指責或否定。「利己」指的正是這樣一種渾然天成的「本能」、「欲望」、「天性」獲得滿足,就像睏倦了需要睡覺、飢渴了需要飲食,自然而然,無可指謫。
「損人利己」才是自私。也就是說,「利己」只要「不損人」,就不是不道德。
如果善加實施,很多「利己」非但不違背道德,而且是一件值得宣導的美事,比如一個專心於科學事業的人,因他的創造發現而深得同仁尊敬與大眾讚譽,這是「利己」;一個人努力工作,事業有成,夢想成真,這是「利己」;一個小朋友不怕辛苦、刻苦學習,如償所願進入理想的大學,這也是「利己」……勤奮、堅韌、勇敢、聰慧、健康都是「利己」的東西,卻無關自私。
另一種特殊情況是,「損人又不利己」。比如有些年輕人閒來無事、無以娛樂,為了找點樂子或尋點刺激,就砸壞街邊的路燈,或者破壞公共電話,或者刮花他人的汽車,或滋事鬥毆;另外還有一類人,自己過得不好,也不知道該如何改善,卻怎麼也見不得別人過得好,於是想方設法破壞,或是冷嘲熱諷、或是惡言相向、或是搬弄是非,極端時甚至加以陷害……這樣的「自私」雖不真正「利己」,但仍屬自私。
心安則為之
真正的「道德」並不意味著完全的「利他」。
不可否認,道德在很多時候確實體現為一個人「犧牲小我、成全大我」,有時候甚至會捨棄「小我」的生命。這樣的「道德」確實「毫不利己、專門利人」,已然化為徹底的「利他」。
但容許我們在面對這樣悲壯的事件時追問一句:「一個人的生命何其珍貴,每個人只有一次機會。為什麼會有人甘願放棄自己如此寶貴的、唯一的生命而去『利他』?」換言之,生活中人們常說「捨得」,常說凡事「有捨才能有得」,那麼在生死攸關的時刻,一個人寧可捨棄自己寶貴的生命而去捍衛「利他」,他能從中得到什麼?
很多人敬仰道德,但並不以它為生活的信念,正是因為我們耳聞目睹太多這樣的事實:一個人若堅定地追隨道德,註定要捨棄很多。
而我們不明白的是,從道德中,我們究竟能得到什麼?
有一個故事,說的是孔子一個著名的弟子宰予,字子我,亦稱宰我,名列「言語科」的第一名,被譽為「孔門十哲」之一。他思想活躍,好學深思,善於提問,是孔門弟子中唯一一個敢於正面對孔子學說提出異議的人。
他向孔子指出「三年之喪」的制度不可取,理由是「三年之喪,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為禮,禮必壞;三年不為樂,樂必崩」,主張「一年之喪」。孔子不反駁,只問他:「汝安乎?」宰予回答:「安。」孔子回答:「汝安,則為之。」
其實,道德不道德,其得失全在於一個人獨處之時的「捫心自問」—問一問我們的這顆心:我這麼做,「安」乎?—「心安則為之」。
這樣看來,「道德」不只是「利他」,也是「利己」。我們之所以這麼做,不圖美名,不求人知,只因唯其如此,我才無愧,我才心安;如果不這麼做,我什麼也不會損失,除了「心安」。所以,人們之所以追求「美德」、踐行「道德」,不單純是為了「利他」,更是通過這樣的「利他」實現最高境界的「利己」—問心無愧、心安理得。
或許對於真正的有德之人,這才是他精神嚮往的至高「榮耀」。就像孔子七十三歲時預知自己將不久於人世,反觀一生,自認「大節無虧」,可以安然去也。當人對世界有了「告別意識」,反躬自省之下能問心無愧,實在難得,因為這意味著,對他而言,這一生已沒有一個必須要說的「謝謝」,也沒有一個必須要說的「對不起」,外無愧於人,內無愧於心。那是何等驕傲、何等氣派!
本文摘自東美出版《好的孤獨:復旦名師的課後哲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