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中的古董車王國
相信不少人都看過《玩命關頭》系列電影，記得當時還是高中生的我，在看了第一集後，便深深的愛上了戲裡尬車的極速快感，往後只要《玩命關頭》推出續集，我一定第一個去電影院報到。
《玩命關頭》第八集在2017年上映時，號稱是美國史上第一部在古巴拍攝的好萊塢大片。電影裡面由馮迪索所飾演的主角唐老大，來自古巴，第八集描述他與女友回到古巴度假後發生的一連串故事。由於唐老大的背景，再加上古巴政府剛放寬美國電影的拍攝限制，整部電影便理所當然地來到了古巴取景。而為了符合當地的歷史背景與人文環境，劇中的車子自然而然是古巴著名的古董車，看著唐老大開著五、六○年代的古董車在街上展開追逐戰，有種莫名的違和感。
電影一開場就是熟悉的哈瓦那以及我曾去晨跑過的馬雷貢海濱大道，隨著劇情的發展，許多我鍾愛的古巴景點一一出現在大銀幕上，這些電影場景，相信對於很多台灣朋友來說應該是既新鮮又陌生。但是對於我來說，開場的這十幾分鐘，每個在哈瓦那街頭的片段，都讓我有種回到家鄉阿根廷的奇妙感受。
哈瓦那的味道
在古巴，只要一下飛機，就可以聞到一股濃濃的汽油味，以及車子排氣管的黑煙味，全都是哈瓦那街上那些美國老爺車所排放出來。這就是哈瓦那的味道。
這些五、六○年代的老凱迪拉克、老雪鐵龍、老福特，都是耗油、排氣量高的美國大車，在街上奔馳時，排放出來的黑煙之濃烈，讓人無法忍受。
古董車通常指的是車齡60年以上的老爺車。古巴全國的古董車數量似乎沒人做過正式的統計，粗估應該有60,000至75,000輛，其中2/3是美國大車、1/3則是蘇聯生產的汽車，這些不同時代的古董車並存在古巴島上，完整又殘酷地反映出古巴這幾十年來的歷史。
美國製造的古董車橫跨了三○、四○到五○年代，當時美國主要的汽車品牌，例如凱迪拉克、克萊斯勒、福特、雪鐵龍、道奇、別克、普利茅斯等，都能在大馬路上看到，這些都是在1962年美國對古巴實施貿易禁運之前所進口的。至於剩下的1/3古董車則是1962年到九○年代，由蘇聯生產的汽車。古巴在成為共產國家、被美國施以貿易禁運制裁之後，便轉而投入蘇聯老大哥的懷抱，從蘇聯進口了許多汽車，贈送給對古巴有貢獻的專業人士或政府人員做為獎勵，普通人是買不到的。
除了古董車外，古巴街上還可以見到為數不多的亞洲車，大多是九○年代後從日本、韓國或中國進口的二手車。這些車排氣量較小，屬於中、小型的現代化汽車，部分是政府買來做為對古巴有貢獻人士的獎勵，但有些是藝術家們自行從國外帶回來的；也有一部分的亞洲進口車被拿來當作遊覽車或計程車，載送觀光客。
在哈瓦那，常會有種懷舊感，無論是城市的景觀、建築或當地人的生活型態，似乎仍停滯於七、八○年代；但是走在街道上，看見滿街奔馳的古董車，時空彷彿凝結一般，甚至回到了五、六○年代。
哈瓦那街頭可以看到全世界獨一無二的景象，就是美製汽車與蘇聯汽車同時在路上奔馳著。五、六○年代美國古董車，例如雪佛蘭，顏色鮮豔、款式誇張，外型很像太空火箭；相較之下，蘇聯汽車外型四四方方，像個冰箱、皮鞋盒，完全沒有任何美感可言。除了一般轎車外，還可以看到電影裡常出現、載送小朋友的美國校車，以及蘇聯製造、專門運送軍隊武器到西伯利亞的軍用大卡車。美蘇兩國截然不同類型的車款同時出現在哈瓦那，呈現著一種和諧卻帶著詭譎的氛圍，與美蘇兩國曾經劍拔弩張的對立情勢迥然不同。
不過近來在古巴街頭，蘇聯製的汽車已愈來愈少見，反倒是許多老舊的美國古董車依然苟延殘喘地在路上行駛。我猜是因為外型的關係，畢竟美國車外型比蘇聯車好看許多，誰都會想多看一眼或拍張照留念，因此車主會想盡辦法維持它的性能。畢竟開一台車況良好的美製古董車在街上奔馳，是多風光、拉風的事啊！
在古巴不做一定會後悔的事
古董車可說是哈瓦那的代名詞，只要講到哈瓦那，一般人往往就會聯想到古董車。在古巴，古董車被稱為almendrón，通常指的是那種外型誇張、像火箭一般的五○年代美國大車，因為這種車細細長長，像西班牙文中的杏仁（almendra）一樣，後來便衍生出almendrón這個名詞。
對許多古巴人來說，擁有一台保養良好的古董車是種榮耀，也是珍貴的資產。一輛八○年代的蘇聯古董車售價約3,000~12,000美金，換作是almendrón美製古董車，一台至少12,000美金起跳，而如果是保養良好的敞篷古董車，售價則可能飆高到80,000美金，折合台幣要兩百多萬元。
Almendrón除了具有歷史價值之外，如果車況良好、外型拉風，還可以當作生財器具服務外國遊客，賺取外匯。通常觀光客到了哈瓦那，一定都會被這些酷炫的古董車所吸引，迫不及待想坐進去拍照或是搭車遊覽市區，因此許多古董車車主無不使出渾身解數，把車子擦得晶亮，希望靠著家傳的古董車，從遊客身上多賺點CUC。至於那些外型比較破舊、性能較差的almendrón，通常就只能做為當地人的計程車使用。
記得2014年我第一次帶團去古巴，那是台灣史上第一個十三天純古巴旅遊團，安排了一項特殊活動：讓團員們搭乘古董車，進行三小時的市區觀光。那一團人數不多，大約十六人，出動了六部五顏六色、不同款式的敞篷古董車，引擎聲轟隆作響，這個聲勢浩大的古董車隊，相當壯觀。我們在搭車欣賞沿途風光時，自然也成為其他觀光客眼中的景點，大家都拿起相機猛拍，那個當下完全可以體會到什麼是巨星般閃耀、鎂光燈的焦點。
只可遠觀的almendrón
自1962年美國實施貿易禁運政策後，古巴不但無法從美國進口汽車，甚至連相關零件也無法取得，所以一旦古董車壞了，車主就得想辦法自己修理，找不到新零件的話，也只好發揮創意，找尋其他替代方案。
那些在哈瓦那街上行駛的almendrón，就像濃妝豔抹、打扮非常時髦的女人一樣，遠看真的很漂亮，可是走近一看，才發現判若兩人。許多古董車遠看金光閃閃，鈑金、輪胎鋼圈、擋風玻璃還有皮椅都擦得亮晶晶，還配有CD音響，或是聲音獨特的喇叭，甚至內外都裝上了五顏六色的LED燈，可是坐進車裡，就會發現有些地方生鏽、零件鬆脫，還用鐵絲捆綁固定，跟酷炫的外型完全不搭。我常聽到搭乘古董車的觀光客稱讚司機貼心、服務好，上下車都會主動幫他們開車門，殊不知這並非出於禮貌，而是擔心這些粗魯的外國人力道過大，損壞了車子。
記得有次帶團在古巴搭古董車遊車河，車子開到一半時，突然聽到金屬撞擊路面的聲音，在司機緊急煞車的同時，我看見右前方的輪胎鋼圈就這麼滾了出去，急忙跑下去把它追回來，之後就將這個嚴重生鏽的鋼圈放在兩腿間，繼續一路走完行程。
許多古董車在打開引擎蓋後，看到的已經不是那種轟隆隆、踩下油門就可以立刻飆到150公里的原廠引擎，取而代之的是小小的、被南韓或日本淘汰的二手引擎。所以，如果你在哈瓦那看到超炫、超拉風的美國古董車時，一定要仔細聽聽，或許在它們霸氣的外表下，配備的是二手柴油引擎，正在有氣無力的運轉當中。
由於零件極度短缺，一台即將報廢的車子通常都會被拆解個精光，所有可再使用的零件也會被拿去販售，連一顆小螺絲釘都不放過。為了找尋合適的零件，車主們無所不用其極，除了購買或交換二手零件外，還會想辦法自製零件。比方說，古巴人會混合某種洗髮精、肥皂與食用油，做成一種液體當作煞車油。
我在古巴曾聽過這麼一句話，「由於沒有原廠零件，所以我們必須發明。」雖然透露著無奈，但也參雜著些許驕傲。因為，若不是憑著古巴人的聰明才智，怎麼有辦法發明出各式各樣的汽車零件呢？
許多古巴人為了幫他們世代相傳的古董車尋找合適的零件，甚至把腦筋動到其他機器或交通工具上。我曾聽說，有人因為找不到車子專用的避震器，所以用火車避震器取代，這些千奇百怪的零件就這樣被改裝到汽車裡，更讓人訝異的是，居然都合用。
雖然美國古巴之間的貿易禁運導致古巴人無法取得美製的汽車零件，但還是有不少比較昂貴的汽車零件會透過走私管道，進口到古巴。雖然這樣並不合法，但美古兩國政府往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默許這樣的行為。
許多居住在美國邁阿密的古巴移民，他們會依據需求，在美國本土代買指定的汽車零件，加上20%手續費，賣給古巴車主；不過買家還得自行解決物品運輸的問題，最常見的就是找時常往返美古兩地的古巴人，把零件帶回古巴。
此外，古巴幾乎很少看到汽車維修廠，大家都習慣自己動手修理。我曾問當地人，「你們為何不找修車廠修理？」他們總是回答，「為什麼要送去修車廠？這些車子都是我們家族一代一代地傳下來，從小父親就教我們修車，車子裡裡外外我們再熟悉不過了，它就好像我們家族成員，所以零件維修絕對不假他人之手，一定自己來。」
曾有古巴朋友半開玩笑地說，「到今天為止，我們家古董車已經存活半個世紀以上，假如我們願意的話，一定可以讓它的生命再延續到下半個世紀。」語氣中既感慨又帶著驕傲。
本文摘自平裝本出版《古巴，你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