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不是很會說再見的那種人。
我不懂得如何跟城市說再見。
每當旅行開始的時候,我總是在我的小本子中計算著,旅行還有幾天就要結束。我知道我就是那種會浪費很多時間力氣擔心著未來,而忘記好好享受當下的人,所以總要不停的提醒著自己,每當這種無聊念頭閃過的時候。
我離開喜歡的城市的時候會哭,偷偷掉幾滴眼淚,那種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回來的悲傷眼淚。
我不懂得怎麼跟寵物說再見。
從小我們家裡就養了好多隻狗,我在各種狗狗的包圍下快樂長大,照片裡的我,身上臉上永遠都有狗毛。我家廁所裡放著本厚厚的名犬圖鑑,我跟妹妹從小翻到大,上面有我年幼的筆跡,寫著如果養了這種狗,公的要起什麼名,母的要叫她什麼字。
我記得小時候有一隻鬆獅狗叫做熊熊,他又巨大又可愛,一身澎澎的毛髮,洗個澡會變好瘦好好笑。記憶很清楚的是,在我十歲生日的那一天,媽媽邀請了好多我的同學來家裡開Party,玩得非常開心。
等晚上同學紛紛回家了,我突然看到熊熊棕色的毛變白了,像是一夜白髮那樣整個變成很淺的咖啡色,趕緊跟爸爸說了,爸爸把他帶去獸醫那兒,熊熊就再也沒有回來了。
爸爸很好,從來沒有讓我們正面面對過家中寵物的死亡,我是個連家中魚缸的魚死掉浮在水面上都會嚇死的那種溫室花朵。
後來長大了,我自己養了兩隻黃金獵犬,公的有著金黃色如啤酒般閃亮的毛髮就叫他必魯(Beer),母的因為算是童養媳的身分就乾脆直接叫乾妹妹。他們認識了幾年後,在一次去宜蘭度假時自然交配,我們親自在家裡接生了一大窩小狗,分送給身旁的好朋友們,我成了狗奶奶也是狗外婆,那真是人生非常美好的回憶。
必魯的個性很酷,很聰明又會搗蛋,他會翻冰箱、會開抽屜,想喝水還會開水龍頭把家裡整個淹了,出門回來一張布沙發就被他拆得骨肉分離,還曾經在頂樓加蓋的院子、跳到別人的陽台、在曬衣竿上偷了幾件男生內褲回來,害大學生鄰居很不好意思的跑來敲門找內褲。
必魯是那種,如果我們出國他會耍脾氣不吃飯,直到狗旅館的人焦急的打電話給我們,把電話放在他耳邊,要我們跟他承諾還有幾天就會回來,他才願意吃飯的,那種拗脾氣的狗。而乾妹妹就是個貼心黏人的小女生,她很愛撒嬌,只要你坐在沙發上,她一定會用頭頂著你的手移到她的身上,不能拿開。
她很有品味,咬鞋子一定會把疊起來到天花板高的鞋盒一盒一盒的拍落下來,只咬放在最頂上那雙最貴的Miu Miu高跟鞋,其他的碰都懶得碰。
我們常常帶著愛玩水的他們去山裡溪邊玩,當必魯跟著爸爸興奮的快速跑遠了的時候,乾妹妹會回頭找我,黏在我腳旁,讓我一手撐在她身上,一起慢慢涉水走過腳下一顆又一顆佈滿青苔的大石頭。
還是很想念他們啊,十幾年過去了,才有一點強打起來的勇氣寫下他們的故事,卻依舊滿是熱淚盈眶。後來他們生了病,剛拿到駕照的我每天輪流抱著他們倆從公寓下樓、開車帶去獸醫那兒打點滴、再扛著他們回家。
他們的狀況一天比一天糟,不見好轉,甚至在家裡吐了血或拉了血,每個夜裡,我擦完了地板,跟他們一起趴在地上,我不停地抱著他們哭,他們心疼又不捨的看著我,好像在說對不起。
在爸爸出差回來那天,我還是繼續在擦剛被弄髒了的地板,必魯提起沉重的步伐到門口迎接,爸爸摸摸他,然後去找躺在浴室裡的乾妹妹。
「乾妹妹死掉了!」我永遠無法忘記她爸爸那驚恐的眼神,我說不可能啊,她剛剛還在等你,跑去浴室一看。
這是我第一次碰到冷冰冰的身體,那前一分鐘還溫熱柔軟的身軀,立刻變硬了變涼了,我失控的尖叫跺腳大哭,徹底崩潰了。然後隔天的隔天,我親愛的必魯也走了,爸爸取下自己脖子上帶了十幾年的十字架項鍊,掛在他身上,他的尾巴竟然甩了一下,「記得要去找耶穌基督喔」,他含著眼淚說。
我們送走了他們,他們的爸爸說,「剛剛我閉上眼睛,看到了必魯跟乾妹妹在耶穌的腳邊喔,必魯還是很乖很帥的坐挺挺,乾妹妹還是很皮的一直不停上下跳著。」我們立刻搬了家,因為再也無法忍受那個空間裡面少了他們的腳步聲,尤其是拿起鑰匙要開門的那個剎那,我都會崩潰哭到腿軟,因為打開門,我再也看不到總是在等門的他們了。那一週,我吞下了了人生第一顆朋友給的安眠藥,傷心到暴瘦了五公斤。
到現在,我都還是學不會怎麼跟他們說再見,想起來也多是滿心愧疚不捨。所以,我再也不敢養狗了,因為,說再見實在是太沉痛。
然後這半年,在臉書上看到好多朋友的狗狗貓貓離世的消息,每一次都喚醒了我從未痊癒的椎心之痛。我們算著,如果說三十歲是可以自立門戶、擁有自主生活的年紀,很多人會開始養自己的寵物來互相陪伴,那麼現在我們四十歲了,寵物的年紀再怎麼健康也差不多是十幾年、頂多二十年,四十歲的第一堂課,也許就是要跟寵物說再見。
連必魯乾妹妹的最後的血脈牛小妹,也在上個月上天堂了,「十四歲很厲害很長壽了,你真的把她顧得很棒很好喔!」我這麼安慰著眼睛哭得好腫的牛爸爸。
當然我更不懂得如何跟人說再見。
我的爺爺在我三歲的時候就過世了,媽媽說在喪禮上抱著什麼都不懂的我鞠躬答禮,我一直大哭大鬧,因為小小身上的麻料孝衣太扎皮膚了,我一直吵著要脫掉,讓爸媽非常尷尬。然後是小學三年級時,最疼愛我的老師因為車禍意外離開了,接著是奶奶、外公、外婆因病離開。我沒有什麼在告別式或喪禮上流淚的印象,或者僅僅是看到心愛的家人痛哭而跟著不捨的流眼淚。
我一直覺得人的離開是一件很虛幻抽離又超現實的事情,就是無法把這件事與現實做連結。生死到底是什麼,人死了會去哪裡,好端端的人為什麼就會死了呢,他是真的死了嗎還是只是換個方式活了呢?每次想到這邊,我的思緒都會飄上雲端,虛無縹緲的,無法與真實生活連上。
那真是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如同一直下著雨的大不列顛,好像不是同一個宇宙間的世界中發生的事情。
就像是這幾年,開始也有身旁的朋友也離開了。我總是會不停地翻找著他們網路上、臉書上的生活照片與文章,看著看著,尋找記憶中熟悉的他們。那些過去的片段都那麼熟悉,好像昨天才發生的一樣。
A笑鬧時的尖銳聲音,一起吃麻辣鍋比鍋還辣嘴的話題,她那個滿頭少年白的男朋友。
S總是帶著我去跟他們班一大群學長吃飯喝酒的那間好髒亂的男生宿舍,我心情不好時他遞給我吃光光的那一整罐巧克力醬,他暗戀的我的那個同學,我倆胡搞出來的跨系聯誼,他咯咯咯咯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招牌笑聲。
C媽媽爽朗樂觀的笑容,笑起來就會變成兩道彎月的眼睛,還有她懷中那隻兇不拉嘰的小白狗。
還有在寫稿的今日,朋友幫忙辦了場音樂紀念會的O,跟大家比起來,我跟他的交情好像比較淡,但是從我二十幾歲起在小酒館的日子裡,總是有他溫暖的存在,他是屬於我的青春回憶當中的不可或缺的一幕,想了很久,決定不去送他了,假裝就繼續好久不見吧。這些好久不見的朋友們,怎麼就走了呢,去哪兒了呢。
我覺得我的大腦一定是生出來的時候哪條線沒有接好,為什麼沒有辦法理性接受人離開的現實面。抑或是,在我狗狗離開時,我有找過一位據說會通靈的老師,她說我是第一次來當「人」,所以對於「生死」是沒有概念的,「因為在天上,沒有生死這回事」,她說。
我總是想著,人生很多你不會的事情,透過不停勤奮的練習,總是會進步一點的。可是,對於說再見,我想我還是學不會。
我寧可繼續保持美好的想像,期待著某一天,那些逝去的,在某個時空裡,我們真的會再見。
本文摘自天下雜誌出版《只要願意一起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