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住的不只是家人,還有台灣人、大陸人、美國人。
他們的共同點是:都是年輕人。
我在一個眷村的小房子長大,那時候窗戶大小只有現在的四分之一,牆壁是一片水泥。我拿著木劍,把浴巾當披風,站在窗前巡邏。
但我不是要守望相助。我站崗,是因為我爸不買電視。每次我吵著要看電視,年輕的爸爸就罵,「時間寶貴,看什麼電視!」
被罵的我只好拿著軟掉的木劍,回到這窗口,竊聽鄰居電視機的聲音,就像現在偷用別人的WiFi。
鄰居看的是歌唱節目《群星會》,這是那個時代的《我是歌手》。我聽聽就跟著唱,這是那時代的KTV。
後來爸爸拗不過媽媽,終於買了電視。媽媽喜歡看黃梅調。我放下木劍和披風,跟媽媽看《梁山伯與祝英台》。
爸爸慢慢存了錢,我們搬到比較大的地方。他把房子租出去,多年來換了很多房客,包括一對年輕夫婦,在附近賣麵,存錢買房。
後來爸爸走了,媽媽年紀也大了。我哥在想:怎樣讓老房子活出新生命?
像《加州旅館》的老家
爸爸當初住進來時很年輕,何不再讓年輕人住進來?
我哥這麼一想,開始整修房子。把窗戶變大、把樹種起來。
他做了一件我爸會讚許的事:把電視拿掉。
然後,他邀請年輕的、還沒有舞台的音樂家,來這裡表演。一開始是搖滾樂,後來是古典樂。不限國籍或年紀,愈沒名氣、愈不主流、別的地方愈不歡迎的,愈好!
地方小,隔不出舞台和觀眾席,二十人擠在裡面,年輕和中年都有。不賣票,演完了自由樂捐,年輕和中年都捐。
但房子在台北,再溫馨都在天龍國。於是我哥想把老房子的精神,延伸到小空間之外。
他和一位美籍華裔的老師合作,組織了十位美國大學生和七位台灣大學生,到八八風災重創的高雄甲仙的小林國小帶夏令營。行前訓練、慶功派對,都在老房子。
我參加了美國大學生離台前的派對。他們吃著台灣滷味,自彈自唱 《加州旅館》(Hotel Ca-lifornia)。
一位同學告訴我,他懷念小林的甘蔗汁,「那裡的甘蔗都榨兩次,不浪費任何一滴汁液。」
一位來自美國南方阿拉巴馬州的學生說,「在我家鄉,很多人觀念封閉,討厭外國人。我很幸運能夠走出來,看到世界的多樣性。」
那一刻,我感覺阿拉巴馬和小林村,其實很近。我的老家,其實可以成為聯合國。
但成為聯合國之前,我哥先看到台灣年輕人的困境。
接下來,他把房子免費提供給年輕人當辦公室。他們在這裡孕育著做劇場、拍網路電影、經營私廚平台、旅遊社群平台等文創夢想。累了,就直接睡在當年我爸爸睡過的角落。他們在網路上結識的大陸朋友,自由行時也來這徹夜長談。就像年輕時我爸媽,熬夜苦思怎麼多賺一點錢,給孩子更好的生活。
一幢老房,看盡變化
這個老房子,看過音樂的變化。從《群星會》、《梁祝》,到重金屬、巴哈。
這個老房子,看過人的變化。從我的家人、到別人的家人,到美國、台灣、中國大陸的年輕人。
這個老房子,看過世代的變化。從當年我爸爸的救國救民,到今天年輕人的自我追尋。
我爸,曾在這英姿煥發,然後慢慢老去。我媽,曾在這陶醉於「地老天荒心不變,梁山伯與祝英台」,但時間一到仍果決站起身,走進廚房炒菜。
我哥和我,在這裡長大。後來我們急著逃離,去了很遠的地方。但繞了一圈後,還是回到這裡。
如今的年輕人,在這裡面對艱困的大環境。貧富差距變大,理想與現實的鴻溝像海峽。
這房子雖然愈來愈老,但裡面的氣氛卻永遠年輕。
在它破舊的屋簷下,一個年輕軍人養活了四口家庭、一對賣麵的年輕夫婦存錢買自己的房子、一群年輕歌手賺到第一筆車馬費,一群美國大學生為甲仙的孩子編教材,幾對台灣年輕人追求非主流的夢想。
看著老房子,我體悟到:這房子變了好多,但也從來沒變。
沒變的是,一代一代的年輕人,在這邊編織夢想,為自己、為家人、為偏鄉的孩子,創造更好的生活。
而這一切的開始,是當初那個年輕軍人。
我爸爸沒有看到他幫了一對賣麵的夫婦成就夢想、沒有看到老外大學生自彈自唱《加州旅館》、沒有看到年輕人在這裡排戲,也沒有看到深圳來的年輕人,在這裡發現了台灣的美好。
因為時代的動盪,浪漫的爸爸當了嚴肅的軍人。想走遍世界的他,沒機會認識外國朋友。但如今,外國朋友、文藝青年,走進了他家。他和這些他想成為的年輕人,有了跨越時空的關係。
這種關係是傳承,也是補償。
我想起了美國大學生的那句話:「小林的甘蔗都榨兩次,不浪費任何一滴汁液。」
時代、環境,以不同方式,壓榨著一代又一代的年輕人。在老家,我們跨越了國籍、地域,和世代。看著彼此,不浪費任何一滴汁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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