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台灣海洋近二十年的「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化身為海,寫下十三封送給人類的信,〈海的哀傷〉,無疑是當中最讓人感到憂傷的一封信。

親愛的陌生人:
也許正是因為這樣既近又遠的距離,隔絕了我們。所以即便在你生活中我無所不在,這樣隱微的關聯性卻比鬼魂的真實還令你質疑。當你想起我,只有海邊豎立的幾個圓形告示牌,在海風中鏽著孤獨的威脅,要你遠離。
矗立在海岸線上,面無表情、毫無生氣的水泥塊和堤防,成功地阻擋了你走向我,然而我卻從未向你設限,甚至包容著所有來自陸地上的生活廢棄物、污水、農藥和動物的排遺,無所阻擋地讓你生活過的痕跡向我湧來,我一刻也無法忽視人類的存在,因為你們對我帶來的影響無遠弗屆,尤其是在「塑膠」這個產物從你們手中出現之後,如血液中穿梭滲透的毒素一樣,我再也無法恢復過往的健康與純淨。


海上一日,陸上一年。
若你有機會來到海上,這裏的時間是靜止的,這裡的速度則由風來決定。然而陸地上快速的步調讓海中的萬物無法悠閒,每一分鐘都有數以萬計的廢棄物,從水溝蓋、下水道、溪流、河口,被沖刷進到海的領域來;於是透明的塑膠袋、五顏六色的瓶蓋、煙蒂⋯⋯被誤認為是浮游生物、水母或小魚,被吃進海龜、海鳥、鯨豚和大魚的肚子裡;而那些在海裡裂解的塑膠碎片,則在陽光與鹽分的侵蝕下,碎裂成更小的塑膠微粒,分解再分解、細微到人類肉眼都看不見,卻始終存在,透過食物鏈再一次回到了人類的餐桌上。
而長時間在海上作業、航行、運輸的船隻,排放出油污和廢水、水手們隨手丟棄的塑膠瓶、老舊的漁具漁網,甚至翻覆的貨櫃、沈船造成的漏油事件,也是重要的污染來源,造成大規模的水表生物死亡之餘,廢棄漁網沈卡在礁岩水域,成了一道百年不化的死亡之牆,纏繞了海豹的頸、箍制了海龜的身軀、扼死了鯨魚海豚,更別說那些天真浪漫、瑰麗多彩的礁岩魚類。
當我越來越蒼老、越來越匱乏,長年利用我、讚美我的討海人們開始對我失望,他們說,海洋資源越來越少了,海越來越難討,漸漸地他們也跟著我的衰老而萎靡,成為被這個世界所漠視的存在。


談起這些過往,他們總將所有的責任推在全球暖化身上。水溫升高之後,影響了魚類的繁殖週期和洄游頻率,過往數十年在海上累積的經驗已無法依憑,老討海人們說連他們也摸不清我的脾氣,「現在的海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老漁人嘆著氣說。
而他們沒說的是,那些新型遠洋船隊擁有比他們更巨大的網、更精密的機械、更狡猾的捕魚方法,是他們對我的需索無度,不讓海洋的生態有歇息喘氣的機會,一網打盡、大小通吃的後果,就是可預期的大規模浩劫。
你們不曾因著我的贈予而懷著感謝。
除了滿足口慾之外,你們還妄想著成為造物者,將我的深藍使者擄上岸去,囚禁在狹小的水池裡,強迫牠們作出毫無意義的動作以換取食物,只為了滿足你們獵奇的慾望,用它者的自由換取金錢和假意的歡樂。那些離開的動物們再也沒有回來,然而他們在岸上日夜嚎啕,呼喚著他們海中失落的家族,直到靈魂蒸發的那一刻,都無法再回到我的懷抱裡來。

我已經非常非常地疲憊。
親愛的陌生人,也許你從未理解過我的哀傷,覺得這一切離你太過遙遠;但即便連母親腹中的嬰孩,都曾經泅泳過夢中的海洋,明白生命之間緊緊相連的依存關係,嚎哭著不願離去,而俯仰於天地之間,見證因果循環的成人們,難道還不知道唯有從此刻開始改變,你們的下一代才有未來嗎?
本文摘自小貓流文化《台灣不是孤單的存在-黑潮、攝影、歲時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