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體驗過天堂,了解了地獄,寧願待著人間,盼著天堂,也不願再回地獄。
經歷了工廠的洗禮、貧窮的滋味,即使只是坐在辦公室,領著不上不下的薪水,至少生活也有個期待,期待自己終有一天可以翻轉人生。
即使回頭一看,一切沒有改變太多。辛苦還是辛苦,問題還是問題,但我有能力解決了,因為我知道,問題在哪裡,問題怎麼產生。
出身於底層,家裡是很典型的工人階級。對於年幼的我來說,很真實的願望,就是吃飽,吃好,吃開心。無論在生命的哪一個瞬間,停下腳步享受美食,都是最令人愉快的事情。
「妳好像每一張照片,都是跟食物拍照。」
曾經,身邊有些熟的、不熟的朋友,都會這樣跟我說。有些時候是敘述文,有些時候是轉折句。有些時候,帶著一點惡意跟嘲諷。我總是笑著,笑他們不懂,笑這個世界對於窮人的不友善,以及體態的階級歧視。吃東西,對於我跟像我一樣的人來說,是生命的意義。藉著不同的飲食,我記憶每一段人生,吞下每一個怨懟,創造每一場回憶。所以,我一直在吃。咀嚼這個世界的醜陋與美麗,嘗盡人生百味,達成簡單又美好的目標。
努力了這麼久一段時間,其實我還是沒辦法翻轉人生到頂點,沒辦法讓媽媽、兄弟姐妹以及我關心的人、社會,過上幸福富裕的生活。
努力要到何時,才可以看到盡頭呢?
我相信很多人其實都有過這樣的疑問,只是藏在心裡面不敢說出來。努力,彷彿成為年輕人唯一的目標。沒錯,是目標,不是達成目標所需要付出的代價。
但,我為什麼要努力?
又或者說,什麼是我想要完成的夢想?
我記得,很久以前,有個人曾經這樣說:「我想要好好生活,但現在卻只能活著。」
我的夢想真的很簡單,就是過自己想過的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以及,好好跟在乎的人相處著。無關什麼偉大的夢想,或者是壯闊的志向。
好好生活,是我們這個世代,最奢求的事情。
滿足被社會凌虐的體無完膚的生命,可以很簡單。
就讓我們一起,咬一口馬克思的水煎包。可能被燙傷,可能內餡不多,但我終將撥開外皮,面對社會。但至少,能夠食用。
吃,就對了!
以下文章摘自大塊文化《咬一口馬克思的水煎包:我這樣轉大人》
Working (on) Holiday
有句話是這樣說的:「上帝關了一扇門,必打開另扇窗。」
高中時,我沒有太多時間傷春悲秋。在我高中的時候,弟弟的病情急速惡化。弟弟國中一年級,出席的時間幾乎不到三分之一。因此,曾經討論過是否休學,以利銜接上學業。弟弟不想,當然也就作罷。只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花費難免會變高。除了本來就要自費施打的免疫球蛋白,一罐一萬元以外;住院費等雜費也越來越高,妹妹也確診出了中度氣喘,小妹不明原因頭痛,霎時我變成全家最健康的孩子。醫藥與讀書費用增加,媽媽加班加得更勤了,幾乎不曾休假,為的就是多賺一點錢。所謂屋漏偏逢連夜雨;好的不會一直來,壞的不會只來一次,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上帝關了一扇門,一定不會忘記把窗戶也一併關上,還不准你開空調。
任何人或多或少都有打工經驗。打工成為年輕人接觸社會的模式,近幾年政府也不斷鼓勵年輕人在寒暑假多充實自己的經驗。打工,是我生存的條件。
從我有意識開始,我的雙手就沒有停過。
弟妹陸續出生,因為要照顧的關係,媽媽很早就放棄做美髮了。取而代之的,是接大量的手工回家做。我一直跟朋友說,我們家是假性貧窮。我出生那年房地產起飛,課本都有寫。做土木工程的爸爸賺了非常多的錢,但都沒有拿回家。所以,小時候我真的以為我們家很窮,窮到爸爸一個月只能拿五千不到給媽媽。養四個小孩,負擔家裡所有的開銷。再後來,弟弟就生病了。
五千元,那個年代,一九九〇後了,是一碗陽春麵要二十五元的年代,是一把青菜要十元的年代。除了房價,一般民生物價其實跟現在相差真的不遠。要讀書、要上幼稚園、要看醫生,即使每天都吃白麵條加青菜,也是不夠用的。
我的手真的很快,巧是說不上。做手工要的是手快,手巧不是必備。一張拜拜用的,60X60大的摺疊桌攤開,就是工作的區塊。有時候是別針,媽媽把針帽插上別針,這個步驟比較危險。妹妹把別針放進小塑膠袋,我負責釘上釘書機。有時候是髮夾,我很害怕髮夾,下層鐵片有兩個突出的小鐵點,把小鐵點先上後下塞入髮夾上層鐵洞後,「啪」的一聲固定的這個步驟,我很常夾到手。髮夾、別針,都是暖身商品。到了後期,最大宗的就是電子插件的手工。
媽媽有一張桌子,是小學生兩個人可以用的,前方還有筆槽的木桌。媽媽買了一張非常厚的透明墊放在上頭,充當工作桌使用。我跟媽媽各坐一個位子,把一塊很像流蘇條,長度相等偏硬的金屬片,插入格數與流蘇條相等的塑膠殼裡,調整好角度,前頓一下,後頓一下,卡好卡滿,這樣算完成一個。一個好像是一角吧?「卡」這個動作我練了非常久,只要用力不當,就會把金屬插件給弄壞。弄壞的金屬觸角會卡在洞裡,要一根根拔出,非常浪費時間。毀損率過高也會影響到下次可以拿件的數量,所以我謹慎以待。整個國小,都在卡、頓聲中度過。
媽媽的墊子上,早就已經沒有完好的地方了。
國中開始,媽媽去哪裡工作,假日我就去哪裡打工。泳鏡工廠、無敵CD辭典工廠、電子工廠等等,都有我的足跡。雖然一天的薪水只有幾百元,但還有供餐,一來一往,省去不少,也認識了很多媽媽的同事,有時還會獲得額外的點心。比起在家裡煮飯給弟妹吃,還要擔心爸爸會不會生氣。出來工作,有錢賺又輕鬆,很有尊嚴。
到了家庭組成截然不同的高中,我自怨自艾了一陣子後,主動跟老師坦白家庭狀況。在老師的推薦下,我中午在學校的設備組打工,分類化學物品以及洗洗燒杯試管。一週兩天,一個月兩千。我跟惠青只要領到錢,就會去借漫畫跟喝星巴克。看漫畫是興趣,星巴克是洗禮。透過星巴克,我覺得我跟同班同學的距離有漸漸縮短。充滿美式風格的建築物,很像梅杜莎的頭像的綠色LOGO印在白色的紙杯上,裡頭的褐色液體,飄散出大人的、高級的、上流的味道。一定要是熱的,才有上流感。我不懂得欣賞裡面的液體,但我希望透過這些苦澀(雖然已經是全糖)的汁液,汰換流竄全身,充滿貧窮味的血液。
高二時,媽媽突然問我,暑假要不要去她工作的電子工廠打工,一個月有三萬。比起不穩定的打工,到工廠工作,似乎更有賺頭,我便答應了。
縱使有媽媽推薦,還是有一些過場要走。那大概是我人生第一次正式面試。拿著履歷表,穿著制服,下課後坐著公車搖搖晃晃的到達靠近新莊迴龍的工廠。確定時間與待遇後,暑假的第一天,我就到工廠報到了。
原則上都是媽媽上班順便載我去,我們先吃完早餐,然後再一起上班。上班前,媽媽買了一台收音機給我,避免我無聊,可以聽廣播工作。那兩個月,是我跟媽媽最親近的時光。每天形影不離的。雖然我們在不同廠區工作,但中午的時候,媽媽會幫我訂便當,我再走去跟媽媽一起吃。
第一次遇到來自東南亞的勞工,也是在那個時候。安妮是來自印尼的勞工,跟工廠簽契約的,全年無休,賺的錢全部都拿回家鄉,讓家鄉蓋房子。換了兩三次名字,待了快十年了,終於,今年期滿,可以回家結婚了。她是媽媽的好朋友,也比誰對我都還好。安妮教我很多工作技巧,也曾經在我打瞌睡,差點把削刀削過我的手臂時,即時把我的手臂拉走,讓我現在還可以用電腦打字。工廠的規定很嚴格,是安妮教我可以偷偷在廁所睡覺,多長時間內不會被發現。
我很勤快,比幾個來打工的大學生都還要厲害,很快就站上了更高的職位,主管還問我畢業後要不要直接來工作。因為我受重用,導致我在裡面其實有點被排擠。常常工作都是做最重的,有什麼通知都不會告訴我,犯錯也都怪到我身上。但也因為我很任勞任怨,後來有些出差都會派我去,也讓我碰觸到更多關於這個行業的點滴。最重要的,可以吃很好的牛肉麵。
媽媽很常帶我們去吃巷口的牛肉麵。
牛肉麵的老闆叫老王,是外省老兵,跟著國民政府來台,因為回不去了,所以在台灣娶妻生子,用家鄉的手藝,在新莊的小巷子裡擺攤。老王的老婆是台灣人,我們都叫她阿姨。一碗牛肉麵五十元,湯麵三十元。我都吃湯麵,比較便宜,而且我不喜歡吃牛肉。老王牛肉麵湯頭很特別,是黑色的。跟市售的不一樣,帶點甜味,老王說是山東口味。他們家最好吃的還有滷菜,豬耳朵、豆乾、海帶,偶爾奢侈點會吃牛肚。肚子很餓時,還會加點水餃。一家五口三百元,還可以一人買一瓶阿薩姆紅茶、速纖或生活花茶。
老王跟阿姨很喜歡我們,我們挑的小菜永遠切出來都會比別人多,麵都大碗量小碗價。我們喜歡聽老王講他家鄉的故事,聽他說撤退來台的故事,聽他在台灣落腳的故事。那時候,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沒有那麼多國家力量,只是一個小老百姓,被迫跟來台灣,落地生根,一個大時代促成的悲劇。
後來,開放省親時他有回家,帶著老婆一起回去。前妻帶著孩子改嫁了,如同那個年代的眾多故事。沒辦法happy ending,但終究是活著回去看了一眼。後來,不管我到哪裡去,回家時總是叫媽媽帶我們去吃老王牛肉麵。一路吃著,老王中風、生病、過世,兒子學藝不精,開了幾年就沒開了。
出差的牛肉麵,只是一種高級的象徵,說不上好吃還是不好吃。跟我一起出差的,是一個長得很像《麻辣鮮師》中萬人美老師的阿姨。她對我也很好,常常任我點。最後一次出差,她告訴我,好好讀書,才是孝順媽媽的最好方式。
平日晚上加班的是媽媽,假日加班的是我,完美的錯開,確實的加班費入袋。我用那些錢,買了一支Nokia 3310。剩下的錢一半給媽媽,一半我自己花。
有自己的錢可以用,才有活著的真實感。
工廠的打工過後,媽媽問我:「想在工廠工作,還是去讀書?」
我說:「讀書比較輕鬆,我以後要坐辦公室吹冷氣,讓大家過好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