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一個朋友對我說,她再也不相信愛情。她告訴我的時候,一副很慶幸的樣子:不知道什麼道理,她以前常常喜歡上她覺得一點都不願意定下來的男生,即使他們跟她有感情關係還是這樣。現在她終於曉得可能是什麼原因。
「我跟馬提亞斯在一起的時候,感覺就像跟另一個單身的人在一起。」七月初才跟前任男友分手的朋友,總結她交往了三年的關係。她這幾年來經歷過的男女關係,差不多都可以套用這句話,只要替換歷任男友的名字就可以了。不過如今她連這句口頭禪似的結論也換了。
前幾天我們約好一起吃午飯,聊天時她說:「愛情只不過是神話,只是宗教的一種替代品,你曉得嗎?」
「不見得吧。」我比了一個不確定的手勢,還來不及繼續說明,朋友已經迫不及待地接著說下去。
「親密關係只不過是將自我中心的態度延伸到兩人關係上。」她說。
呼,我心想。將自我中心的態度延伸到兩人關係上?這可真是句深奧的話啊,我聽了都覺得難以接受,也許是因為聽起來冷冰冰的,好像所有情緒都被抹除得一乾二淨。
不過我發現,朋友的話不知為什麼聽來都有點像在背台詞,原來那些話並不是她自己想出來的。她在《法蘭克福匯報》(F.A.Z.)上讀到一篇文章,內容條理分明,充滿說服力:其實一切都是誤會,愛情並不存在。當天晚上她還將那篇將近兩萬人點閱的文章超連結傳給我。看來她不是唯一有這種反應的人,那篇文章的論點顯然觸動相當多人。我覺得事情真的有點令人不安,但更令人不安的是那篇文章的標題。
標題是「自私的親密無間——愛情:宗教替代品」。
醬子喔,我心想,然後開始讀該篇文章。當然文中所言並不全無道理。作者描述,由於我們在社會化的過程中不斷受到電影、廣告、情歌等影響,於是追求的愛情藍圖也在這些影響下被理想化;這份藍圖是無法實現的,因為它所構想的內容實際上並不存在。被理想化的愛情代替了宗教,成為我們膜拜的對象。我們非要當一齣浪漫愛情喜劇的男女主角不可,但卻因為達不到所企求的而感到無比挫敗。
事實上,這些要求不是來自於我們自己,而是諸如《戀愛沒有假期》(The Holiday)或是《愛狗男人請來電》(MustLove Dogs)等電影所宣揚的愛情觀。
我們想要永遠處於熱戀期,想要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而一旦認清人生本來就與電影大不相同,便會感到大失所望。
該文作者引經據典,做了許多分析與評估,最後得出的結論是,一段關係其實是將自我中心的態度延伸到兩人關係上。其實我們並不想要愛別人,真正想要的還是別人來愛我們。也就是說,即使我們和另外一個人建立了愛情關係,由於我們的自私,大家骨子裡依舊保持單身心態。一路讀來,我逐漸明白,何以這篇文章如此令我朋友感到心有戚戚焉了。它等於在描寫她自己的經驗,幾乎可說就是她生活的寫照。
不過除此以外,該文還有別的地方讓我覺得不太對勁。作者在其中一段說,他的結論都是冷靜觀察得出的結果。依我看,問題就出在這裡,出在「冷靜」一詞上。這篇文章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人所做的冰冷的分析。
我二十三歲的時候,有一次和一個四十一歲的男人聊女人和男女關係。他談到他在愛情上的經驗,態度也很冷靜,彷彿看得很開,很明智。談了好一陣子,他才忽然注意到我眼神空洞,好像穿過他瞪著很遙遠的地方發呆,幾乎無視於他的存在。
「你現在到底幾歲了?」他問我。
「二十三。」我回答。
「該死,我應該早一點問你的。」他很快地說,「對你這個年紀的人,還不能說這種話,會讓你所有的幻想提早破滅。」
他說的話的確沒錯。
每個對愛情失望過的人,都可能對《法蘭克福匯報》上的那篇文章深有同感。對失望的人而言,那篇文章算是提供了一個支持或證明愛情虛幻的結論。但是現在我回頭想想,那篇文章只不過是一份有心理學論證,教讀者如何放棄的使用說明書。或者類似一份學術調查報告,讓我們讀後覺得,我們的種種缺陷其實都是進化決定的後果。
我認識一個男的,我問他是否愛他的女友,他總是用與感情相關的學術理念來回答。坦白說,我不確定他是否曾經愛過他女友。畢竟,這一類的辯詞是一種迴避的表現,而迴避問題的人,是不願正視現實的人。
好吧,當然我們可以說,從生物學上的特性來看,人類的確不是天生就被設計為單一配偶制;也許,男人每兩、三年就換一個伴侶可能會最幸福,這種論調也有學術調查的支持。我們可以稱愛情為宗教的替代品、假性宗教,抑或神話,可以對它進行科學性的檢驗或是以化學變化過程來解釋它。我們可以將愛情拆解開來加以分析,然後再重新組合起來。可以試著解除它的魔力,奪走它之所以成為愛情的關鍵因素。
但重點是,這些思考最終會給我們帶來什麼後果?
愛情是可計算的?
不久前我在朋友家吃晚飯,一個我認識的女生向我闡釋女人為什麼會愛上男人。
「催產素,」她一個字一個字咬字清晰地說,「催—產—素!」
這個名詞從她口中說出,聽起來好像是個魔咒或是某種召喚咒語,如果我沒有誤解的話,似乎也的確如此。因為按照她的想法,這個名詞可以用來解釋和愛情有關的所有的問題。
「催產素是一種可以提高我們接受他人意願的荷爾蒙,」她像在做報告似地跟我解釋,「女人如果在身體上願意接受一個男人,會釋放出大量的催產素。也就是說,『在荷爾蒙的作用下』她們覺得自己陷入熱戀,容易高估或美化她們心儀的男人;一旦對方不回應她們的『愛』,她們就像受傷的動物一樣受苦、可憐。你不曉得我曾經一廂情願對男人的一舉一動做過多少詮釋,只因為我愛上了他,雖然後來我終於明白他並不真的適合我。」
「嗯,很有意思。」我的語氣可能有點興趣缺缺。
「這很重要欸,」她特別強調,「這個必須告訴所有的年輕女孩子。」
當然可以告訴年輕女孩子,但是我懷疑,這種看法會給她們對愛情抱持的態度帶來什麼影響。若是她們接受這套觀念,即使事關愛情,她們有可能會變得更容易遲疑、更冷靜、更愛分析。
但有「愛情」這個字眼出現的一句話裡面,並不該同時有這三個形容詞出現。有些東西我們不應該考慮太多,想得太多可能會阻止我們徹底放鬆。在愛情上,能夠完完全全獻出自己這點尤其重要。
一個與我同齡的朋友幾個月前推薦我看一本書,書名是《讚美性別歧視》(Lob desSexismus),後來他乾脆送我一本,還說「這是你會看的書」。我翻了那本書以後很納悶,那位老兄到底誤解了什麼。那不是我喜歡看的書,我不屬於它的目標讀者群。
書中寫的是像它副書名點出的「如何了解、引誘和保住女人」。我沒有看完整本書,但光是我翻過的部分就讓我覺得受夠了。惱人的是,作者不將女人視為人,而是當成生物實驗對象,而他對愛情的理解是實驗設計。書中的命題用最有邏輯的說法,大概可以歸納為一句話:愛情是數學。
送書給我的人告訴我,他已經試過書中幾個策略。「部分還真的有效哩,但是感覺又有點怪怪的。當你用這些方法把女人弄到手,差不多是十拿九穩的時候,整件事好像就不再那麼有吸引力了。」
「能引人入勝的,往往是未知的部分,而不是你可以確定的部分。」我說。
他點點頭,雖然我感覺到他不很喜歡這個看法,畢竟他買了一份使用說明書。
這種策略性思考是一種錯誤。我們不能總是嚴謹遵守一份制定好的人生計劃來執行,尤其當事情與人的感情和感覺有關的時候,生命往往會介入。例如一些單身男女假如對心目中的理想伴侶有過於具體的要求與標準,就容易碰壁。
沒有人是完美的,除非你愛上他
曾經有一個女朋友對我說,其實我根本不是她欣賞的那種類型的男人。「我喜歡深色頭髮,棕色眼睛的肌肉男。」她說。
天啊,我心想,但是什麼也沒說,因為那時候我不知道該把這告白解讀成褒,還是貶。我幾乎就要脫口問她,既然如此,「那妳為什麼還和我在一起?」但是為了謹慎起見,我還是把那句話當作是對我的讚美。否則我對她而言等於就是個折衷、過渡的解決方案,我真的不想接受這件事。
這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現在我知道這沒什麼不尋常的。在那部很棒的電影《今天暫時停止》(Groundhog Day)裡,有一幕是安蒂.麥道威爾(Andie MacDowell)向比爾.墨瑞(Bill Murray)解釋她理想中的夢中情人的模樣。
「他太謙虛,以至於不知道自己有多完美,」她說,「他聰明、樂於助人、風趣、浪漫、有勇氣。他身材健美,但不會每兩分鐘就需要攬鏡自照。他人好、細心又溫和。而且他不怕在別人面前掉眼淚。」
比爾.墨瑞被弄糊塗了,看著她問:「我們在說的,是個男的,對不對?」
大約十年前,有個朋友也有類似的經歷,一個女生和他約會時告訴他,什麼樣的男人絕對不適合她。而她描述的那些不適合她的條件,卻正好就像在描述他一樣。儘管如此,這兩個人後來還是愛上了對方,去年五月兩人還第三度當爸媽。要是他們當初讀了《法蘭克福匯報》上的那篇文章並謹記在心,也許現在一切會是完全兩個樣。
有人說:沒有人是完美的,除非你愛上他。事情真有那麼簡單嗎?我想沒錯。畢竟關鍵是意志問題,意志才是真正有力的論證,因為我們都知道,兩個人在一起之後,才是真正要開始下工夫的時候。
而且得實實在在地下工夫。
本文摘自天下雜誌出版《愛無能的世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