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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著招牌銀髮,南方口音的普通話,美籍華裔的知名中國專家裴敏欣現身台北,距離他第一次來台灣已經將近30年。這位任教於美國加州克萊蒙特.麥肯納學院的政治學教授,是1988年第一批訪台的中國青年學者。當時台灣剛解嚴、兩岸初開放,同時受第三波民主浪潮影響,走向截然不同的道路。
裴敏欣1957年出生上海,經歷過70年代文革的瘋狂,和80年代改革開放的巨變,是西方學界研究中共體制和中國民主轉型的佼佼者。他近日應龍應台基金會之邀來到台灣,在「思沙龍」講座談「當經濟往前、政治往後──對中國40年政治轉型的反思」,也帶來首部中文譯作《出賣中國:權貴資本主義的起源與共產黨政權的潰敗》(China's Crony Capitalism: The Dynamics of Regime Decay)。
從中國人到美國人
不同於西方自由世界學者對於「共產極權體制」的抽象理解,裴敏欣在中國近30年的成長經驗,使他對中共的強韌與脆弱有深刻的認識。
1978年改革開放,隨後而來的1980年代,是中共思想控制最寬鬆的黃金時期。那是北大有民主牆的年代,由於經濟改革需要,鄧小平積極向西方取經,再加上隔年中美建交的重大突破,在親美的時代氣氛下,裴敏欣成了第一批赴美的中國留學生。
1984年離開中國時,裴敏欣己經27歲。由於在大學時主修英文,他先去匹茲堡大學讀文學藝術創作碩士,卻很快發現時下流行的文化研究離中國現實太過遙遠,而決定轉政治學。當時,他以為學成可以回國當個政治學者,直到1989年的天安門事件,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
裴敏欣對當時的震撼與憤怒記憶猶新,海外中國留學生都沸騰了。他十分投入遊行、連署、捐款等活動,也因為英語流利,成了經常受訪、甚至到美國國會聽證的公眾人物。他明白自己回不去中國,很快就決定留在美國,立志成為頂尖的中國研究學者,並在1991年拿到哈佛政治學博士,1999年成為美國公民。
「六四對我們這代人來說,面對的最大問題就是:今後該怎麼辦?1989年之後,基本上是中國政府給你做了決定,你就回不去了,」裴敏欣說。
經濟改革,卻無法政治改革
回不去的,還有中國民主化的契機。裴敏欣這代中國人不斷盼望經濟改革可以帶來政治改革,卻一次次幻滅。
一般認為,1989年是中國政治改革的重大挫折,但裴敏欣回想,1986年鄧小平推動經濟改革遇到挫折,曾讓總書記胡耀邦組團隊討論政治改革的可能性。但當時民風漸起,1987年胡耀邦被鄧小平認為壓制學生運動不力而遭撤職,中國錯過了最重要的民主轉型機運。
也因此,中國民主轉型和共產體制成了窮盡一生的問題意識。裴敏欣20年來的三本著作,可說是他的「中國三部曲」,看得出時代對其思想轉進的影響。
1994年他出版第一本著作《從改革到革命:共產主義在中國和蘇聯的消亡》,承襲老師杭廷頓思想和冷戰結束的氣氛,裴敏欣當時對於中國改革開放、經濟發展必然推動政治進步的路徑感到樂觀。
90年代中期,他受到政治經濟學分支的「制度經濟學」影響,開始轉向體制研究。他發現,掌握國家權力的少數政治菁英,從源頭設計對自己有利的政經體制,來掠奪社會及國家資源、最大化自身利益,這種發展型威權政黨的侷限,將成為民主轉型的陷阱。2006年出版的《中國的轉型陷阱:專制制度發展的限制》,便是裴敏欣悲觀的開始。
「鄧小平只是要過河,沒有政治改革的目標,」裴敏欣發現,鄧小平因文革讓共產黨合法性出現重大危機而要救黨,也因此改革到黨可以續命的程度,就停了下來,「往前走風險太高,但又不能倒退。不完全改革對共產黨最有利,但停滯不前也讓中國轉型掉入陷阱。」
第二本書的研究過程中,裴敏欣也發現中國自90年代開始,有如粽子串的腐敗「窩案」一一浮現。2013年初他想法成熟,開始有系統地尋找公開案例做研究,也適逢習近平上任的打貪行動,多了更多材料。他透過260個案例分類和剖析,花兩年半寫完的《出賣中國:權貴資本主義的起源與共產黨政權的潰敗》,讓讀者得以一窺中國官員貪腐機制的神祕運作。
然而《出賣中國》以微觀視角來看一黨專制政權實行現代化的惡果,也讓裴敏欣更為悲觀,「權貴資本主義在中國根深蒂固,中國社會成了金錢邏輯、沒有自由民主的社會經濟基礎,即使共產黨離開歷史舞台,中國要建立健康的政治體制都很困難。」
美國身分讓裴敏欣能避免政治壓力,潛心研究。然而,久居他鄉,要如何準確掌握中國社會脈動,確保自己的研究不離地?
「如果離中國近,可以實地調查,但中國實際也是個封閉社會,你見不到官員,他也不會說實話,作為研究者也需要妥協,」裴敏欣認為,距離再加上比較研究,境外學者有時更能抽離情緒、就事論事。相較於中國內部的民主派學者,裴敏欣少了悲情,而多了實證的理性。
中國是否可能民主?
去年三月,他與中國模式擁護者李世默辯論。相較於李世默外放豐富的肢體語言、手上有備而來的資料為一黨專政優越性辯護,裴敏欣一派內斂,多數時間專注傾聽,回應時不疾不徐。
中國是否可能民主?這個自1949年中共建政以來沒間斷的大哉問,裴敏欣的回答是:短期悲觀,長期審慎樂觀。
「這是很重要也很困難的問題。一個國家菁英和人民要選擇另一個政治體制,必須要有兩個條件同時存在,」裴敏欣認為,其中一個條件是現有體制出現不可調和的矛盾,讓大部分人受害;另一個則是必須要有運行良好的替代模式,譬如西方民主的成功。但過去和中國模式形成競爭的西方民主,在近年出現危機,「目前看來,兩個條件皆不存在。」
然而,師承杭廷頓、曾相信經濟發展必能帶來民主轉型的現代化樂觀主義者,在中國成為全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卻不見政治改革跡象的今日,又如何重新看待經濟發展與政治改革的關係?
裴敏欣同意,短期看來,經濟發展對中共統治有穩定效果,也讓這個列寧式政黨的黨國體制,估計擁有約8、9兆美元的國有資產。驚人的經濟支援,使中共得以發展最先進科技來控制社會。而19世紀中國歷史的屈辱記憶,讓「中國夢」成了中共新的統治合法性來源。
但他也認為,根據各國經濟發展與政治改革的比較研究,除非是單一產業的產油國家,一個多元經濟體很難長久維持一黨專政,而中國2014年的人均收入12000美元左右,已經接近轉型上限。
他同意另一位美國知名的中國研究學者黎安友(Andrew Nathan)看法:為了生存,獨裁者的戰術會與時俱進,中共威權政體有其韌性。但裴敏欣依舊相信,大環境的土壤不在,再好的戰術也沒有用。
「東德和前蘇聯有世界上最厲害的秘密警察,但為何消失了?因為冷戰結束後的大環境結束了。只要是少數人控制多數人的政權,統治缺乏程序合法性,就有先天的脆弱性。」
裴敏欣的客觀來自於距離,他對於中國政治轉型的短期前景悲觀,但內心深處的不願放棄,更像是一個中國知識份子的先天情懷。
「如果內部的政治菁英懂得學習台灣經驗,由上而下地政治改革,是最理想的參照,」裴敏欣說。(責任編輯:黃韵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