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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人海,每個人都渺小,卻都擁有一整個宇宙

有些傷口好不起來,最後我們放任記憶活在一個與時間無關的角落。它在裡面過它的年歲,偶爾興風作浪,偶爾扎痛現實。想想這些不過是日子的病斑,誰的日子沒有病斑。

孤單-家人-親情-人生-遺憾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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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後新生代作家張西幫自己規劃了為期三十天的環島小旅行,並在網路上公開地尋找可以讓她留宿的小房東們。張西走進他們的門,參與他們的生活,可能只是把生活切片成一夜一夜,可能有煩惱也有快樂,也可能有意外,無論有著什麼,「每個傷痕累累的人身上,
應該都有著別人的答案,也許這就是我們相遇的原因。」

以下摘自《你走慢了我的時間》/張西,三采文化出版

她十七歲,高中二年級,擁有一整個宇宙。

其實我們的相遇是一連串的意外。她並不在我原先設計好的路線裡,原定第四晚的小房東因為時間的安排有誤無法讓我留宿,隔天,我就收到了她的好朋友傳給我的訊息,是她打在自己私人頁面裡的一段話,描述著她遇見了我,穿著一身的紅洋裝。起先我很擔心她被陌生人拐騙,因為我根本沒有紅色洋裝,看到最後她才寫到那一是場夢,她說,有一天,我們一定會遇見。當下我就想,如果她剛好在台中,那我空出來的第四個晚上就見她一面吧。

而就那麼恰巧的,她住在台中,於是我們見面了。一直到後來,我都無比慶幸自己遇見了她。

快要到的時候,她傳了一個訊息給我:「我穿全白唷,還有我的爸爸、媽媽和弟弟。」哇,天哪,謝謝你們全家出來迎接我,我用語音訊息回覆她,心底又是驚喜又是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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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見面時,我先跟她的父母閒聊了一會兒,那是一個可愛的小家庭,可以感覺得出母親對孩子教育的用心。晚餐就有一件讓我印象很深刻的事情。

當時她小學一年級的弟弟蹦蹦跳跳地跑到我旁邊,用氣音跟我說:「姊姊,我可以跟你玩躲貓貓嗎?」我很自然地對他笑了笑:「好呀,那我們誰要當鬼?」

他說他要問問巧虎,於是他看著懷中的巧虎玩偶,我們對話了一陣子,他除了邀請我玩躲貓貓,也邀請我扮阿拉丁神燈。當時我是認真地想,可以跟他玩幾回。

後來,她的母親在我吃飯的空檔跟他說:「弟弟,大姊姊是姊姊的客人,所以你要邀請她跟你玩以前,要先問你的姊姊。」我把一口豬油拌飯放進嘴巴裡,腦子卻轟轟作響。後來他的邀請,我都是笑笑的而已,或是像他媽媽一樣地跟他說,你要先問問你的姊姊呀。但其實心底是一陣陣羞赧。這是一件很小的事,而她的母親在這樣的細節裡教著他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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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她說,以後我若生了小孩,我也會這樣教育自己的孩子。她走在我的左側露出笑容。

你知道自己不需要被理解,可是卻會因為不被理解而孤單。

她很細膩、敏感,有她獨有的黑暗和善良。我們談起話來很輕鬆,那些平常很難向別人開口的事情,好像不用特別去擔心對方懂不懂,在說出口的同時,就知道彼此都一定能理解。

我開始拿起筆記本寫下她說的話,是她跟我分享她去韓國短暫遊學時,想起小時候給自己的目標。那時的她大約六、七歲吧,當時的目標都很簡單,比如把單字背好,比如把鋼琴彈好,比如考試考第幾名,諸如此類,但前陣子到韓國時,她想到:「我好像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像以前一樣給自己目標了,我想了很久,我現在的目標是什麼?後來我想到了,我希望我可以自己消化問題。」

我看著她愣了愣,她真的十七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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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我都會想,我跟朋友講了很多別人看不見的事,妳知道嗎,那種感覺就是,你知道自己不需要被理解,可是卻會因為不被理解而孤單。」她繼續說,我點了點頭,還是有點回不了神。

她的語調一點也不驕傲,像是有一副與生俱來的眼睛,看著人們看不見的事情,充滿困惑,同時自我解答。

我想起她說過的,她從一年多前開始追蹤我的Instagram,那時候我發的文每天每夜都在排遣失戀,長達將近四、五個月。我看著她,忽然很慶幸是現在的自己來到她的面前。豐沛的感情可以以一個名字為去處,而對世界的困惑,卻是千里才換得了一個眼神的理解。在我們沉默而不尷尬的時刻裡,我從她的眼睛裡,看見一整個宇宙。

「妳擁有一個宇宙。」我說:「不一定安穩地運作,可是已經成了一個可以輪轉的系統,無論世界給了妳什麼,無論妳從世界裡感受到什麼,進到那裡頭,妳會用妳的思考,給自己困惑,也給自己答案。」她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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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知道嗎,我十七歲的時候,只懂戀愛吧。」我笑了出來:「只懂世界的浪漫,只懂得做驕傲的夢。十七歲的我,沒有宇宙,只有自己。」我看著她:「我覺得這是妳的天賦,妳會成為一個很深邃的人,比我想得更遠、寫得更好、成為比我更棒更棒的人。我的意思不是妳一定要成為一個作家,妳在任何行業裡,都要用這樣的眼睛去看世界,妳有一雙跟別人不一樣的眼睛,與生俱來的。」

她看著我,紅了鼻頭和眼眶,流下兩行眼淚。

「畢竟,我很平凡,我不是與生俱來長成現在這個樣子的。」我露出淺淺的笑容:「這是老天爺給妳的很珍貴的禮物,不要放棄做這樣的人,無論妳最後從事什麼行業、成為誰。用這樣的妳去面對世界,而不是為了面對世界去改變這樣的妳。」

「可是,很多人會覺得,為什麼我要這麼複雜。」她說。

「我相信妳的複雜是為了織成一面網,完好地接住妳,讓妳不會陷入深淵。」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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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拿起筆,在筆記本裡寫下這樣一段話:「妳的黑暗裡,有著無比的善良。這樣的善良可能無法給妳天真浪漫的思考,但我相信它能帶你去比別人更遠、更遠的地方。」

後來,我們聊了一些自己和家人的關係。

「其實我爸爸也是最近才回來的,之前他在外地工作,沒有跟我們住在一起。」我看著她,示意要她繼續說下去。她說,她有好幾次去父親的住處看他,都很難受,要辛苦地工作,把自己縮在一個小小的空間裡,只能自己照顧自己。

「心疼一個人是很痛苦的,因為你承擔不起他正在承擔的。我也很自私,為了不讓自己那麼痛苦,於是我會去尋找對他的小失望,比如地上的啤酒罐,比如床邊的髒襪子。所有的心痛都是用這些失望去弭平的。所以,他回來後,當我沒有了那些心疼,看見的就只有失望了。」

這些話,她是哭著跟父親說的,她不知道父親懂不懂。我看著她,我想曾經有無數的人告訴過她,妳為什麼要想這麼多,妳這樣活著不累嗎,為什麼要去剖析自己?可是那一刻我只覺得,辛苦了。只是這些辛苦,這些感受,都無從投遞與追究,在我們生命裡發生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如此,選擇不來那些避免不了的難受,只能選擇自己要用什麼心態面對。而如果這些太精準的細膩是她的選擇,她便承受,同時擁有。

我跟她說了很多家裡的故事,這是那麼多年後,我少有的幾次把當年的故事說得那麼鉅細靡遺,那些對家裡模糊的印象,忽然都在她的面前清晰了。

「後來我的家變成兩半,是真的兩半噢,原本打通的走廊又被水泥砌起來。一邊是媽媽的,一邊是爸爸的。一開始我和妹妹們都很不知所措,要回哪一邊才算是回家,媽媽那邊原本是客廳和和室,爸爸那邊是書房和臥房,走廊被隔起來後,回家看媽媽,要睡時竟然要打開家門,從地下室走到另外一邊去睡覺。那時候我和妹妹們都不想回家,也會覺得很討厭。後來我爸把他的那邊賣掉了。起初我們都很不舒服,但再更後來啊,像是現在,我反而覺得沒關係了。他賣掉了,我們就不會有那種不知道該從哪個門回家的困惑和猶豫了,只剩下遺憾。有時候,只剩下遺憾,也挺好的。」我說。

可是我沒有說,有些傷口好不起來,不是我們走不過太長的時間,而是在這些時間裡,我們發現自己儘管握有無數把能找到最初的鑰匙,都再也沒有能夠相應的門了。所有的門都上了與自己無關的鎖。於是只得找一扇沒有鎖的門,把自己鑄成鎖。

最後放任記憶活在一個與時間無關的角落,掀起一些找不到、也不需要鑰匙的念想。它在裡面過它的年歲,偶爾興風作浪,偶爾扎痛現實。想想這些不過是日子的病斑,誰的日子沒有病斑。這其實沒什麼。什麼都沒有。

「妳很難過吧。」她說:「我一直覺得,所有可見的東西才能印證自己不可見的存在。就像我媽要是把我的參考書丟掉,我會很生氣很難過,因為那些東西的存在證明著我認真地唸過書。」

「是呀,看見自己活在世界的軌跡裡,才會覺得自己真實地活著。」我看著她:「可是,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世界,自己的人生。我在父母選擇了分開後,才意識到,我們每個人的人生,都只有自己能負責。」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我,聽我繼續說。

「呼,都是好久好久的事了,我已經好久沒有跟別人說得這麼仔細了。」有時候把一個感受抒發出來,不是用何等艱澀的話語去把情緒描述得精煉,而是只是簡單地把那些發生說出來。事件像是一件件半乾的衣服,曬在對話裡,理解是微熱的陽光,會把它們曬乾,變成記憶裡的折頁,標記著自己的改變。

我在離開她家的公車上看著過馬路的人潮,在備忘錄裡寫下了這句話:「茫茫人海,每個人都渺小,可是每個人都擁有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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