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後新生代作家張西幫自己規劃了為期三十天的環島小旅行,並在網路上公開地尋找可以讓她留宿的小房東們。「我想遇見的不是每一個城市的景點或小吃特色,而是讓我走進他們的門,參與他們的生活,可能只是把生活切片成一夜一夜,可能有煩惱也有快樂,也可能有意外,無論有著什麼,我都不想阻止自己去做這件事,也不允許任何人阻止我。」
在二O一六年秋天,她終於離開了台北,有了一趟她人生中目前為止最長的一段旅行。
以下摘自《你走慢了我的時間》/張西,三采文化出版
第一天就像回家
願我們有一天,
能深深愛上被年輕修修改改的自己。
二○一六年十月二十日,是個風和日麗的日子。
我從台北出發,她說她會在台中朝馬轉運站接我。搭上客運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四十五分,其實一早起床的時候就特別期待,可是卻又有一種好像什麼都還沒準備好的緊張,沒有我想像中的,啊,拉著行李箱,陽光溫暖,世界在等我的像在拍MV一樣的濾鏡氛圍。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忘了什麼。走出門的時候,這個念頭根本也就一起忘了。
記得出門前,室友先出門,她在客廳大喊了我的名字,然後說,路上小心。我打開房門,我說,一個月後見,她露出「真的要小心」的表情,我說,不要擔心,我們相視一笑,然後她出門後不到十分鐘,我也出門了。
我坐在客運上的十八號,獨立靠窗的位置,窗戶上掛著米色的小窗簾。我喜歡這個位置。從我的位置往左邊空位看去,那邊的窗簾被拉開了,陽光灑在沒有人的椅子上,隨著車子的移動陽光好像在跳舞,我看著最前面的時鐘顯示三點五十七分。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刻才覺得一切要開始了。我輕輕地拉開右手邊的窗簾,陽光刺眼地直接穿過無數雲層,辣辣地打在我臉上,我忍不住頻頻往外頭看,在這樣的天氣裡,會覺得自己擁有的特別多、特別珍貴,彷彿所有失去的,都不可惜。
那一路我想起瑣碎的很多事,想起很多人,他們零散地再也串不成一股濃烈的感受,只是輕輕地撫過某一個秋天的午後,讓那個時刻裡的自己,因為有著回憶而不寂寞。
到台中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遠遠地我就看見她,我知道是她,儘管只是小小的影子。我想起自己在兩年前交換故事時的樣子(當時是以「我給你一份甜點,你給我一個故事」進行故事貿易),我也喜歡遠遠就辨認對方是不是那個要和我交換故事的人。而她也一眼就認出了我。真好。
留宿一個晚上,與之前的故事貿易,相約一個下午,大大地不相同。
我喜歡她們家溫暖的色調,木頭色的地板、沙發、書櫃和其他。一走進去的時候,有一種回家的感覺。我想起小時候住在新竹的家,也是這樣木頭色的地板。我們站在小小的走廊聊了好多我的小時候,比如我曾和妹妹們在家裡的走廊學模特兒走秀,比如我們的家是如何地變大,然後又變小,甚至,好像變不見了。泛黃的記憶,在說出口的時候,好像就不那麼舊了,反而有了另一種恆溫的樣貌,好像那是夾在現實裡的扉頁,輕輕一翻就在眼前,未曾消失。
走進這個家的時候,我其實並沒有想到自己會在這一趟旅行裡,把家的故事想起的那麼深,那麼仔細。
坐在咖啡廳裡打著這些字,我才發現,一個晚上我們竟然能說這麼多的話,而我該如何組織,如何重新整理,並不容易。我傳了一個訊息給她,我說,我們說了好多的故事,但我決定選一個寫,不然,我怕,這就變成流水帳了。或是其實流水帳也沒關係呢?如果這趟旅行沒有目的。如果一切都只是過場。
我們一生做了多少決定,都是命運輾轉過後的念頭。無關乎隆重與否,都讓自己華麗又斑駁。
想了想,我決定寫下她進入營養系的原因。
「我會念營養系其實是有原因的,但是,也不完全是直接的原因。」她露出有點害羞的表情,好像怕這樣的原因不夠隆重。
「沒關係呀,妳說說看吧。」我笑得淺淺地看著她。我們一生做了多少決定,都是命運輾轉過後的念頭。無關乎隆重與否,都讓自己華麗又斑駁。
「小時候的週末,我常常去我姑姑家玩。我姑姑沒有小孩,應該說,她不能生小孩,所以她很疼我。每次去她家,姑姑都會帶著我一起做甜點,我們會在前一天討論明天要做什麼,然後隔天花一整天就為了做那一道甜點。後來,我姑姑生病離開了,她把所有做甜點的器具都留給我,國、高中的時候我就告訴自己,未來我一定要成為一個甜點師傅。真的,我那時候真的好認真相信,自己會成為甜點師傅,還會去法國留學學甜點,這都是很認真思考過的。當時都不覺得這樣的想法很愚蠢,不覺得這是空泛的夢想。」
看著說這些話的她,其實我現在也不覺得這是空泛的夢想。可是,我也感覺到自己對這樣的念頭沒有以前那麼篤定了,我同時感覺到,我們越來越不敢把小時候的認真當真,我們的眼光看得越來越近,比如從立志要當導演,然後到覺得要找一份高薪的工作,然後再變成只要能溫飽即可。什麼幸福快樂,都變成窗外的風景,生活的底線剩下明天。可是我不敢說出來。我怕說出來後,自己也就這麼相信了。我不願這樣相信。
「為什麼現在會覺得空泛呢?」我問她。也在問我自己。
「妳小時候就立志要當作家了嗎?」她反問我。
「我不知道算不算。」我抿了抿唇:「可是我小時候就知道自己喜歡書寫,然後就寫到現在了。」
然後,在自己意料之外地,我告訴她,我也是在這幾個月來,才默默地變得勇敢去承認自己是一個作家。在那一個當下,在當她以「我是一個作家」的前提在問我的時候,至少,我想篤定自己的其中一個身分。有很長一段時間,在向別人介紹自己時,我沒有辦法自然地稱自己是作家,作家這兩個字,好像只適合放在張愛玲、簡媜那些我心目中真正是作家的人身上。我怕自己成為那種很容易被諷刺的作者:「喔,她也能算是一個作家喔?」
後來,某一天我與出版社開完會,回家路上我看著身邊的人,也從捷運車廂的玻璃窗上看見自己的樣子,我忽然覺得自己好渺小,我想到,無論我是不是一個作家,我都會想要繼續書寫,終生書寫吧。如果我能活到八十歲,那麼距離我的死亡還有五十五年,所以其實,我的作家生涯正要開始而已,也許我寫到第二十年(還沒過完五十五年的一半),才覺得自己是個稱職、專業的作家,也不遲。想想,這是多好的一個開始,在與帶著其他身分的陌生人相遇時,先認識、認清了自己的身分。
「很現實吧,因為這個工作一出社會恐怕不會有很好的薪水。」她的室友說。
她點點頭:「父母會擔心啊。」她說。
「我覺得父母只是希望我們能好好照顧自己。他們永遠會擔心我們的。」我說。然後我說起了自己想寫動畫故事的夢想。可是,一樣沒來由地,跟她們說的時候已經沒有以前那麼篤定,有幾句話還忍不住心虛了起來,不知道她們有沒有發現。
我很努力想要想起自己以前說起這個夢想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口吻、什麼樣的表情,但我想到的都很模糊。只記得自己以前,會很想要說服對方,一定要堅持夢想,怎麼可以因為誰覺得不可能,誰覺得那很辛苦、錢很少,就改變自己的步調,甚至自己的方向。可是現在,我在說服的人好像變成了自己,不再是別人。好像把自己從世界裡退回來,卻又退不回最初盼望世界的眼光。這種變化使我有點羞愧。如果我都沒有辦法堅持,甚至保護自己最初想要去的地方,憑什麼對別人的放棄感到可惜。
「在通往夢想這條路上,如果累了,調整腳步,而不是調整初衷。」我想起自己曾經在手機備忘錄裡寫下的這句話,忽然感到一陣羞赧。這樣的自己是如此單純和狂妄。可是,這樣的狂妄在長大後的自己心裡,真的應該羞赧嗎?我羞赧的原因是因為我已經放棄了嗎?
我打開手機,點開手機備忘錄裡的其中一段話:「曾經擁有過一種年紀,在那個年紀裡,覺得自己在世界的中心,所有可見的都是美好的,不可見的都無須害怕。後來,來到了另一個年紀,發現世界沒有中心,可見的都掌握不了,不可見的都不敢擁有。」
也許這一趟出走,就是為了讓困惑更明顯,進而給自己另一種可能。
坐在咖啡廳的小角落,我已經從頭打了無數次,開了無數空白的檔案,都不知道該如何才能好好地把這個旅程的第一天完好地記錄起來。有一種過分的焦慮,好像這趟旅行必得完美。可是沒有目的,又何嘗需要完美。逃避從來無須追求完美。
但是,怎麼說,我還是想找到一個方法把這一夜牢牢地刻在心裡,但又矛盾地不想要像流水帳那樣地寫。跟她道別後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們是十年前相遇,我們整晚會做什麼,我們會聊什麼呢?網路讓世界變得很大,讓人們的聯繫變得很容易,卻不一定變得更親近。
「很多時候我覺得,我回覆了好多訊息,可是我沒有在跟任何人對話。」我想起她的室友在走廊上講的這句話。
我忽然很慶幸,我不知道我們的那一晚,還有她可愛的室友們,是不是對話,是不是那種我們小時候跟家人坐在客廳,或是跟朋友坐在餐廳,好好面對面的那種對話,因為我已經幾乎要忘記那種感覺,我忘了我們怎麼開始有了滑手機的習慣,好像一晃眼,手機已經變成一種器官,不能被割捨或忽視。可是,那一晚的每一句話,笑笑鬧鬧的,或是想法的分享,都讓我覺得自己的某一塊被悄悄地填滿。
離開她家的時候,我看到了陽光從她的窗戶灑進來,粉紅色的巧拼反光在白色的牆上,牆壁變成淡粉紅的樣子,她們說,那是這個房間最幸福的光景。我留了一封信在她的桌上。回過頭再看一眼那面牆和亮晃晃的陽光,我的腦海忽然冒出一段話。
「感到幸福的程度,取決於我們把自己投遞到這個世界的程度。也許那也是受傷、痛苦的程度。但願每一道傷痕,成為通往更好的未來的路。願我們有一天,能深深愛上被年輕修修改改的自己。」
謝謝第一天是她,謝謝在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準備好了的第一天,是那麼善良美好的她接住了我。謝謝她們的開朗和單純,走出她們的社區的時候,我又往回看了一眼,也許,我再也不會來到這裡,也許這樣的組合再也不會出現,可是那一天,溫和的台中,有她們的笑聲,有她的簡單。似乎沒有比這更好的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