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看懂頭條類型。

既然活著,就要活個徹底!

當我們熟悉的世界,成了一個只有微笑、沒有眼淚、憤怒、恨的世界......

心靈大師 圖片來源:StockSn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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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情提要:在《山上的課程》出版後,所有消費性、娛樂性產業都倒閉了。人們受到心靈大師的開示,生活出現根本性的翻轉。至於那本書的責任編輯艾德溫,他的人生也改變了。他的妻子成為大師的「貼身追隨者」,就連他的情婦,梅,也卸下美麗唇膏與眼影,決定要離開他,追尋至福。艾德溫徹底崩潰,帶著即將離去的梅闖入荒煙蔓草間的汽車旅館,做垂死掙扎。

「妳那兩片油亮油亮的紅唇呢?到哪兒去了?還有―妳的眼睛!哀傷的眼神呢?狡黠智慧的神采呢?睫毛膏到哪兒去了?眼影到哪兒去了?幹!妳的嘴唇到哪兒去了?」他毛骨悚然地問:「妳是誰?妳把梅怎麼了?」

「艾德溫,」她語氣沈靜而柔緩,眼神出奇地安詳,「化妝品只是面紗而已,我已經超脫了,不再需要面紗了,我終於准許自己當自己了。」

艾德溫踉蹌地倒退兩步:「妳―妳看了那本書!」

「艾德溫,我現在很幸福,我終於學會和自己和平共處。以前,我整個人生好像一架壞掉的機器;如今我已經找到平衡點,我捕捉到我的『至福』。」

「不行!這件事發生不可以發生在妳身上!」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推著她走出辦公室,進了電梯。艾德溫架著梅快步穿過大廳,走到街上,慌慌張張地揮手叫計程車。他們急駛而去,沿著港口邊,直上高架道路,路程遙遠。一路靜默無語,籠罩著遊戲終了的壓迫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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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溫,」她柔聲說:「你看,海洋,海天連成一片,顯得天空更藍了。還有摩天輪,你有沒有看到摩天輪?在燭島公園上?你有沒有看到它的側影,就在那裡?好美呀?」

「梅,它鏽跡班斑,老舊不堪,燭島俗不可耐又虛有其表,到處都是廉價的小玩意與上不了檯面的小混混。梅,這個世界並不是到處洋溢著魔術般的神奇光采,而是充滿了悲哀。」

她看著窗外,遊樂園在她右手邊。「我小時候常去那裡,我爸帶我去那裡玩,他總會買棉花糖給我,粉紅色的,軟軟蓬蓬的像絲絮一般。你想要嚐嚐味道,它卻在你嘴裡融化了。」接著,她轉頭向艾德溫說:「我好想念他,我爸爸;有時我會納悶,他現在在哪裡;我會想起棉花糖,那抓也抓不住的棉花糖。」

燭島遊樂園的大門從窗外漂浮而過,梅見到一副可怕的景象,太可怕了!她目瞪口呆,一副不敢相信的樣子。門口掛著掛鎖,栓著鐵鍊;有張告示寫著:「遊樂場停止營業」。梅震驚得差一點要掙脫她的至福:「怎麼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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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星期。」艾德溫說:「他們一句再見也沒說就結束營業,因為幸福的人不需要廉價的刺激,也用不著俗氣的娛樂。幸福的人不需要被炫麗的燈光或海盜船弄得天旋地轉。他們不需要與死神調戲,不需要擲飛鏢,以贏取填塞了木屑的玩偶。」

梅一言不發,只是閉著眼睛,閉得緊緊的。淚珠開始成形,她想起棉花糖,那如絲絮般,柔柔的嚐在舌尖,很沒有實質感的糖味,它已融進記憶之中了。「我很幸福,」她喃喃自語:「我很幸福,我好幸福、好幸福。」

計程車嘎扎嘎扎地壓過碎石子,在汽車旅館停妥。艾德溫把梅獨自留在房中一個多小時,回來時,看到她盤腿坐在地上,配合宇宙的脈動做深呼吸。房間用的是美耐板傢俱,床單的毛絨磨光,地毯發霉。在這裡打坐,比在摩天輪冥想更誇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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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艾德溫闖入房間大喊:「你看我帶回來什麼沒有?巧克力欸!梅,不是給心靈的巧克力,而是可以增加臀圍的,是沒用的卡路里,梅,美味可口,讓人產生罪惡感,除此之外毫無用處,美國就是靠這生存下來的!沒用的卡路里,我們是仰仗沒用的卡路里而生存的國度。」他拋了一大把陳年的火星巧克力棒到床上,然後像天女散花似的,將聰明豆撒得床單上到處都是。

「等等,還有呢!」他以誇張的姿態,將一疊光面雜誌擺成扇形攤開。「《柯夢波丹》、《漩渦》、《婦女月刊周刊》,梅,妳看看這些過期雜誌,看看這些妳不以為然的東西,時裝資訊、化妝品、兩性關係。這一頁講得是如何減輕體重,下一頁卻是雙倍焦糖巧克力乳酪蛋糕的食譜。真是敗給他們了!看,我還替自己買了運動雜誌,這樣就可以讀到比我有錢,跑得比我快,體格比我壯的那些男人的事,他們活出我兒時的幻想。沒錯!我大可假裝自己是某一類男子漢的原型,而其實我只不過是穿著灰西裝的上班族罷了。我無足輕重!梅,我無關緊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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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溫槌打自己的胸口接著說:「妳有沒有看到這裡頭藏有多少的空虛,就在這裡!妳有沒有看到我們創造的所有這些機械裝置和權宜之計?妳有沒有看到我們如何壓制症狀,如何設法用廉價的OK繃來修復穿孔的心?梅,這就是我們的德性,這就是萬事萬物核心的悲哀,物之哀。梅,我們之所以為人,就是因為我們有這個,不是幸福,而是事物底下的悲哀。」

「不!」梅說:「我拒絕接受,我拒絕接受世界非得像這樣不可。」

艾德溫大吼:「這個世界才不在乎呢,反正我們也不能許願叫現實走開,我們不能輕易地就閉上眼睛,自己哄自己去相信,年華老去、死亡與幻滅,統統不存在。梅,它們的確存在。我們高興也好,不高興也罷,生命只不過是一件該死的事接著另一件。生存的遊戲規則,只有這一條。我們可不能夢遊瞎混過去,因為我們只能活一遍。既活著,就活得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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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溫一本接一本,扔了更多雜誌到床上。「看,我弄到一堆舊的名人八卦雜誌。記不記得八卦的概念?這些雜誌裡塞得滿滿的,淨是醜聞和令人揪心的悲劇故事。這下我們可以既憐憫又厭惡這些素昧平生的人!」

然而,到了這個節骨眼,他越來越沒有魔術師的架勢,倒比較像個花招漸漸使盡的推銷員。他一把攫住電視機上頭的小告示牌。他的哈哈笑聲聽來已相當乾澀:「這裡有什麼哇?小電影!梅,現在我們甚至可以化身為劇中人,來享受最私密的魚水之歡。我們可以付費收看陌生人在十分鐘內欲仙欲死,比我們一輩子得到的快感都爽!小電影欸!人在利用人欸!人生就是這麼回事。」

梅再也沒法打坐了,至福喜樂也被破壞殆盡。她從地上爬起來說:「艾德溫,我要走了。我已經給了你最後一刻,而我錯了。你沒有東西可以給我,只給了我舊雜誌,和潮掉的煙味。這些都是昨日黃花,我已經超脫這一切了。艾德溫,我已經變了,世界已經變了,新的黎明快來臨了。」

「新的黎明?那會是哪一種世界呢?所謂充滿『至福』的世界,是一個沒有靈魂的世界,這裡沒有真正的笑聲,那種使妳心痛、眼前一片模糊的笑聲。梅,天堂裡沒有人在笑,樂園裡沒有人在笑,那就是我們要去的地方嗎?一個遺忘了真正的笑聲有多悲傷的地方。梅,淚與笑,是一體兩面,無法分隔。人生何其悲哀、短暫,結束得又太快。我們為什麼老是無事瞎忙,想弄清楚自己是誰?我們為什麼如此執著於雞毛蒜皮的小事?因為這些芝麻綠豆大的事情,如此的重要,如此的根本。讓人生值得活著的,不是終極的幸福,而是一路上那些傻里傻氣的枝微末節。」

梅已經沒有在聽了,艾德溫還不如跟自己的影子爭論算了。

「梅,我不曉得人生的意義是什麼,但我的確知道一件事:人的語言當中,最重要的兩個片語就是:『當初要是』和『說不定有一天』。我們以往的過錯和我們單方面的渴慕,我們追悔的和我們渴望的事物。」他等待梅的反應,那微薄的希望,可惜落空了。

「艾德溫,我為你感到悲哀。」她打開門,走出去,走進所謂的陽光與至福中。

本文摘自小貓流文化小說,《去你的心靈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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