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淘氣的尼古拉》帶給世人純真歡笑的桑貝,其實有個痛苦的童年:父母無盡的爭吵、叫囂、大打出手;鄰居側目,同學對他的家庭狀況私語嘲弄;貧窮得付不出學費、常常搬家……
他用「大笑不止」來面對家中的暴力場面;他最重要的寶物是收音機,帶他抽離現實世界;他用說謊,在童稚的謊言中逃避現實,遁入想像中的幸福。
但這一切並未讓桑貝變得憤世嫉俗,也不擁抱教條。他從來不怪父母,知道他們盡力了,生活不容易。他想盡快賺錢回家,化解家裡的暴戾之氣,於是他打酬勞很低的零工,他畫單幅幽默畫、跟朋友合作加上文字。漸漸的,地方報紙、雜誌願意刊登;漸漸的,他的畫作帶他離開波爾多家鄉,走向《紐約客》封面及其他報刊版面,觸探世界各地讀者深層的記憶,喚醒最恆常的溫柔。
時間一年一年過去,但桑貝筆下的童年不曾老去,一如既往地純真,一如他眼中的自己:「從來沒有變成大人」。

-您還記得您第一次愛上的小女孩嗎?
-啊,記得,當然記得。是個巴黎來的小女孩。一個巴黎小女孩出現在波爾多這一帶,我不知道她來這裡做什麼,不過所有小孩都笑我們:「嘿,男生愛女生。」我很得意,我非常喜歡她。
-您那時候幾歲?
-噢,我那時候還很小……十歲,或許是吧。
-那個年代的小學不是男女合班,所以您身邊都是男孩子,您在哪裡會遇到女孩子?
-啊,一件裙子出現了,那種快樂對我來說簡直無法形容。在哪裡?有時是在街上……那個時候街上沒有很多女孩,非常古板,非常封閉。噢,其實常常是我自己在作夢,看到一個女孩,然後就費盡心思要再見到她,可是要怎麼做?我在街上跟著她走,一直到她回到某個地方,之後我就經常出現在她走進去的那道門前。唉,結果從來沒發生過什麼奇蹟。
-現在的情況很不一樣了……
-對,可是這個主題我沒什麼話好說,我不知道是這樣比較好還是不好。我根本說不出任何道理。
-因為小男生從托兒所就跟小女生在一起……結果到了小學,大家卻不太知道要到哪裡才看得到女孩子。
-啊,沒錯,真的看不到女孩子,太可怕了。還好,教會每年都會辦一場舞會,附近每個家庭都一定會來,所以就會有女孩子。對我來說,這真是太幸福了!
-您會把自己弄得很帥嗎?
-用當時絕無僅有的一切辦法,當然會。
-您有抹Pento 牌的髮膏還是什麼髮油嗎?
-噢,當然有,抹什麼都行!有必要的話,抹果醬也行!……什麼都行。我唯一一次真的偷東西,就是在百貨公司偷了一條髮膏!結果這條髮膏在電車上裂開了,害我有好長一段時間口袋裡都是髮膏。
-人們總是說,在童年的某個時刻,我們變成了大人。您知道自己是在什麼時候變成大人嗎?
-我要給您的回答顯然有點蠢,有點了無新意,也讓我自己有點生氣,不過不幸的是,那是真的:我從來沒有變成大人。我有時候是會……變得很懂事,但是從來沒有變成大人。
我不覺得自己是大人。這其實不是什麼美妙的事,不像搞文學的人說的那麼棒:啊,多麼美好,永遠都是孩子的那些人哪!不是的,完全不是這樣!就像有人自吹自擂,說他以前……不是懶人,而是又笨又懶。這種事一直讓我很煩,這種事根本沒什麼好吹噓的。

-根據我的記憶,應該是十二歲,差不多十二歲的時候。
-您畫了什麼?
-我是從模仿開始的。我那時候在波爾多現代中學,後來被退學了。那時候有個傢伙會吹單簧管,我很崇拜他。他十九歲,讀高二。而且,在黑板上,他畫呀畫的,畫美國吉普車,因為那時候美軍來了。我心想:「我也要做一樣的事。」於是我開始畫吉普車,然後是其他東西,再來,因為雷.旺圖拉的緣故,我畫了一些爵士樂手……。
有一天我在一個節目裡聽到他說:「我們在錄音室裡有三十二個人。」於是我呢,我畫了他的薩克斯風手,加上四位伸縮喇叭手,四位小號手、鋼琴手、貝斯手、鼓手,加起來一共十六個人。結果我又加上一些小提琴手,然後為了讓總數達到三十二,我又加上一大堆東西。那時候我畫的都是三十二人的樂隊,後來我才知道,他說的三十二個人其實包括幕後的技術人員……
-那時畫的圖都是沒有文字的?
-是啊,不過都是走幽默路線。一直都是。打從一開始就是,幽默路線,總之,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
-您還記得第一次把畫拿給別人看嗎?
-記得!我還記得桑貝先生的看法。有個星期天的下午,我在畫畫,畫個不停……他看著一張畫,對我說:「畫得好。」我畫了一個守門員正在撲下一顆球。他對我說:「這張畫得好,因為這裡有動作。」我畫了胸口,畫了凹陷的肚子。可是,我回答他的時候說了蠢話:「噢,沒啦……我才不管那些……」您看,我還記得這件事。
-他是第一位評論者?
-嗯。「這裡,這裡有動作。」
-您覺得現在捕捉到了嗎?那些「動作」。
-嗯,是的,有時候可以,沒錯,我對這很感興趣,畫裡一定要有動作。那個時候,我對運動很著迷賽跑、田徑。我覺得運動有一種崇高的美,一種真正的美……
-您最初的那些畫作,多半是素描嗎?
-是啊,不過都是幽默風格的。我很喜歡幽默畫。不管到哪裡,在理髮廳也一樣,我都在讀報,讀有圖畫的那些報刊……
-在那個年代,有圖畫的是哪些報刊?《刺蝟周報》(Le Hérisson)?《這裡是巴黎》(Ici Paris)?……
-對。當我認出某個人的畫作的時候,心裡會想:「這個人,他有一種風格。要怎麼樣才會有風格呢?」
-那麼,您是如何找到風格的?
-那是伴隨歲月而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