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父親總是騎著腳踏車,橫越台北橋,不辭勞遠到迪化街一家專賣的老店裡,提一包福州丸回家。
他中風之後,念著的不是他做的鹹光餅雙胞胎麻花,而是福州丸。母親替他到迪化街去,排了好久的隊才買了兩包,煮好之後切成小塊,慢慢地餵給父親吃。然而福州丸的皮不容易下嚥,容易卡到父親的呼吸道,所以我們也漸漸地少買,只有拗不過父親的時候才會去買一包回來。
我們一家人最常同桌吃飯的時刻,是吃人家喜酒的時候。
父親的朋友們若有結婚,孩子也都二三十歲到了適婚年齡。
那時參加別人小孩婚宴的父親在想些什麼呢?是自己太慢才想到結婚這件事,還是想像未來也能參加自己小孩的婚禮?
父親總會在宴席前一天晚上準備好要穿的西裝和領帶,吊在衣櫃前面,出席的時候西裝筆挺,連領帶都打得比別的客人整齊,就像當年意氣風發的董事長,喝酒喝到臉都紅了,但並不失態。我穿上最好的洋裝,不跟旁邊沒教養的孩子追來跑去。母親也化妝著裝,就像她那個年代的女性,很少說話。
小學一年級,有次我放學回家,母親出門不在,平常就算有空也會跑去撿破爛的父親卻在家中,他跟我說媽媽出去了,坐下一起吃飯呀。
我看著一大桌黑黑的菜,不知道該夾哪一道菜。
父親這次做出了一個父親該有的樣子,用筷子夾魚給我。
就算是新鮮的魚,抹了醬油,看起來都烏漆抹黑,何況父親吃了好幾餐,魚都露出骨頭了也還沒吃完。黑黑爛爛的魚,根本就看不出來原本是什麼魚了,我不敢吃,那裡面好像都是細菌,吃了一定會生病死掉。整個餐桌只有飯是白的,看起來比較可靠。勉強吃了兩口之後,我哭了出來。可是我繼續吃,眼淚也沒有停,一直低頭扒碗裡的飯。
但我不是因為吃魚而哭的。
這是我有記憶以來,第一次和父親兩人一起吃飯。
父親看我哭了,一向節儉的他說:「不吃也沒關係,放著就好。」
我想怎麼可以這是父親特別夾給我的,更努力地吃了起來,就算不好吃,也想做出很好吃的樣子。那時候我才知道,眼淚鹹鹹的可以下飯,同一口飯嚼久了還會有甜甜的滋味。
那段午餐時光,這對父女沒有交談,只有一個年老的父親疑惑地看著女兒,不知道她心裡在想些什麼,但他也不知道該怎麼用國語表達,而且就算說了,女兒也很有可能聽不懂他那帶有濃厚福州腔的國語。
這兩個原該是同一齣戲的演員,因為聲道的關係無法了解對方的心意。
眼淚是鹹的,飯是甜的。
在我的記憶所及之中,那就是我和父親兩人唯一吃過的午餐。
本文摘自印刻《準台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