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台節目主持人林清盛,一個從花蓮離鄉求學的遊子,人生大半時間在臺北。這座城市有他恣意踏步的身影、跌跌撞撞的失意、縱情歡笑的聲音、揮淚抑鬱的心痕……越來越豐富的生命影像卻無法讓他確定這裡是「家」,直到遇見貝克漢(漢漢)──一隻和善、有禮,總覺得自己很帥的黃金獵犬。
「是他帶著我去探險這方世界,是他讓我開始喜歡這個紛亂人間。如果沒有他,我的天地永遠僅只是一個再微小不過的小框框而已。」林清盛形容。
從貝克漢40天大抱回家開始,林清盛學著當正規狗爸爸。從一開始互相適應,繼之互相依賴,漸漸地,清盛發現貝克漢的眼神行為彷若一面鏡子,讓人看見自己的良善與親暱,壞脾氣與自我保護。貝克漢不只是狗兒子,也是朋友,是兄弟,甚至是靜靜等待對話的自心。
但狗的壽命終究短暫。面對貝克漢老邁到去世的同時,人也承受著自己的一部分被剝離。那巨大的悲傷何以對應?怎麼樣才能看穿烏雲,望向陽光所在的天空?
貝克漢教會了清盛這一點。
張曼娟為清盛的《第十個約定》寫序:「充滿情感的筆調,讓我常有身歷其境之感,彷彿我也伴著他們在月光下散步;彷彿我也攬抱著漢漢的頭;彷彿我也能在最後時刻,輕輕撫摸著漢漢對他說話:『謝謝你照顧爸爸,讓他可以愛你、被你包容、無所顧忌的跟你說話,讓他得到最信任、最安全的愛。』」
以下摘自新經典文化《第十個約定》

焚化爐的煙囪裊裊升起灰白色的煙霧,雙手合十抬頭仰望著。我們終究還是走到這一步了。眼淚又大滴大滴地抖落,想起許諾過漢漢的事,抱著妹妹哭了起來。
在過完漢漢十二歲生日,照例帶漢漢到醫院做年度身體檢查,血檢的數字一片藍,漂亮到醫師的恭喜道賀聲,至今仍難忘。他說:「清盛,放心啦!」但短短不到三個月,漢漢倒下了,他的體重也短短三個月驟降,瞬間掉了六公斤。漢漢突然變得好老,體虛羸弱。他老到無法跳起來擊掌玩「Give Me Five」。十月二十八日晚上,他側趴在地上,我跪在他面前,伸出右手,說:「Give Me Five!」他好奇地伸出右掌,怯生生地抬在半空中,並狐疑地看著我。繼續說:「Give Me Five!」他的眼睛擠動著疑問。
再說一次!「Give Me Five!」他緩緩地將右掌輕輕地碰觸到我的右手。當下,我高興得大大地稱讚他:「Good Boy!」並且大笑,用力地搓弄著他的臉頰,他感覺他做對了,感覺到我的大樂。他也跟著嘿嘿地,呲著嘴笑。
「Give Me Five!」繼續要求,他繼續擊掌。那一夜,歡笑不絕於耳。
狗雖然老邁了,牠們學習的心從不會因此停止,為了贏取你的笑容,哪怕只是短短的一分半刻,牠還是勉強配合著。
十月三十日,深夜散完步後,如往常地擦淨他的腳,這個已經熟悉十二年的小動作,一聲:「擦擦!」漢漢就會放鬆一隻腳,任我擦拭。然後,再說:「換腳!」十數年如一日。
和他平躺在冰涼的地板上,窮極無聊的我,總愛戲鬧他。轉頭一隻手指在他的右臉頰上,往後拉起他的嘴角說:「要快樂喔!你要快快樂樂喔!」他嘴角一揚,真的展開笑顏,冷不防地舔了舔另一隻手背,還用右腳搭著我的左手臂,溫柔地看著我。
我知道他說:「好!」答應我會快快樂樂的。
漢漢有個心願,說是我早先曾答應他的,就是去植物園玩,至於其他地方,因為他的身體狀況實在很難做到。體力看似還不錯的時候,推著新買的狗狗推車,帶他去植物園走走,車子已經是最大的,但漢漢坐上去後,還是嫌擠了點,屁股險些進不去車子裡。
沿路,旁人的側目或冷言酸語,還是多少影響了心情,但明白讓漢漢開心最重要,全然不管陌生人的閒言閒語。植物園門口公告犬貓不能進入,那待在推車裡可以嗎?選擇從園區後方的荷花池進入,但也只能到荷花池停步,不宜再深闖直入。晚秋的荷花池,一副枯槁無生氣的景象,不見荷葉悠然開展,擎起朝露。我還是拿起相機記錄這一趟「小」旅行,漢漢隔著推車的黑網,依舊笑逐顏開。
十一月四日,火化這天,望著漢漢乘飛的煙霧,在灰陰的天空之中,顯得更慘白些,我抱著妹妹說:「答應漢漢的事,我做到了。」一個做狗爸的最後欣慰與懺悔,曾答應漢漢:醫生宣告的最後這七天都要陪伴他,不讓他感到害怕孤獨。
記得,漢漢五歲的時候,有部電影紅極一時,電影片名是《與狗狗的十個約定》,那時電影公司還送了幾個半張大小的電影磁鐵,上面寫著「犬と私の10の約束」,沒有附上十個約定內容,自己留了一個就一直掛在大門上,每天關門開門時,藉機提醒自己。十個約定的第九條:「請想想,我的生命有十到十五年,請不要遺棄我。」;第十條:「請在我最終離去前陪著我,這是我最後的心願。最後,請記得,我愛你。」
最後,照著「與他的十個約定」,告訴自己:「我都做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