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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昇/漫漫的旅程終點在哪裡,偶爾也懷疑自己是否該向前……

久違7年,陳昇再出文字作品《烏蘭巴托在遠方》,他寫下12個關於生存的故事,故事裡的人們看似各自追尋著夢想、愛情、信仰、家鄉、認同、人生……但終了,命運都只歸結給了他們生存兩個字。讀來看似隨興緩慢,卻如影像般生動描繪出西北的壯闊與人們在天地間如草芥般的命運。這是西北草原上人們的宿命,又何嘗不是都市叢林裡掙活的每個人,內心的寫照。

陳昇-人生-烏蘭巴托在遠方 圖片來源:陳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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豔陽在無比晴朗的藍天上高高地掛著,為為戴上帥氣的安全帽發動了他的摩托車,帽子是國外買回來的,他特別強調,他跟他美麗的女朋友都戴了一頂,很有一點一次大戰飛行員的模樣,宮崎駿卡通片裡的紅豬,卡通裡的帥氣人物最好拿來形容那樣的心境。

摩托車在沿著海邊的路輕快地騎著,遠遠的蒼山頂上還積了些殘雪沒有化去,風徐徐地吹來,風裡有股小時候家裡那種廉價香皂叫人放了心的味道,是古城最舒服的季節,迎面而來的人們臉上都帶著甜甜的微笑。我們挑了一個迎風的小半島停了車,望著海對岸快要淹沒在水平面下的小村莊,說是雪融的季節海面就會高出旱季許多,那村子豈不是要淹沒在海裡了,我還在想著風裡那股叫人放心的味道兒……

「花……花粉的味兒。這季節就百花齊放,沿著海就是這味兒。」為為像個導覽人那樣說著。我沒想回話地對著湖笑了笑。

昨夜裡喝了不少,腦袋還有點發脹,可究竟是這高原氣候還是花粉味兒,我一逕地想起那股叫人放心的感覺。

「你……很久沒回家了?」沒準的我問起人家家裡的事來。

他也對著海笑了笑。

「昨夜還在電話裡跟我父親吵了一架。」他摘下眼鏡揉著眼,紅著的,分明也有點喝多了。

多舒服的季節,在這海邊坐上一輩子都可以,最好不要再回我話了,我其實那樣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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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他的綽號跟聽說他是大西北人,對這有點新的老朋友根本一點都不熟。

「現在叫父親的人不多了。」要不我老子爸爸什麼的,叫父親確實古典。

「是父親啊……半夜裡三點給我打電話,劈頭就問,你半夜幾點了還不睡覺,你這樣哪能健康,我……我……半天也回不上話,想說,我這不就睡著了嗎?我看是他打來的,半夜三更的能不嚇人,能不接嗎?我說我下次就不接了,那也不對,唉……是不是做父親都那樣。」其實是甜蜜的,聽完了覺得是甜蜜的,我看看他,都笑了。

「我們老家那兒挺古板的,地方也小,整天吃的就那些窩窩頭什麼的,給年輕人的機會基本上也沒有,怎麼說呢?多半也是我父親鼓勵我離開的,可最阻礙最揪心的也是我父親,唉,這怎麼說呢?反正我這故事在我們那,基本上,也很正常就是。」是啊,我在想,這樣的故事走遍全世界都會很正常的,可要這故事放在自己或兒女身上就顯得沉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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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這兩天閒晃在古城村子裡,看到的那些總是笑著的小男孩小女孩,說這大理洱海邊已然就是上天應允的天府之國了,莫不他們也都帶著想要離家遠去的夢想……

漫漫的旅程終點在哪裡 偶爾也懷疑自己是否該向前

欲望的門已開 夢的草原沒有盡頭 

夢裡有些憂鬱的花香飄浮在風中

沒有玩具的孩子最落寞 可是沒有夢的男人是什麼

欲望的門已開 夢的草原沒有盡頭 

風裡有些雨絲沾上了眼眸

關於男人的心情,有歌是那樣說著。

「可我們……也沒有勇氣走得太遠。」他看看斜倚在他身邊的美麗女孩。我其實也不清楚他們是怎麼了,為為見過幾次,在別的不同的築夢的大城市裡,去看他表演,他總帶著一把鏽得發青的銅喇叭,吹奏著一股憂鬱氣息的調子。

銅喇叭特別的嗓音從縷縷古怪的心情裡擠壓出來,彷彿是用年輕的軀體,跟你侃侃說著古老靈魂的故事,聽得很扭捏不耐,可卻又很想知道故事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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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給我寄來一封短訊,說起決定就在這蒼山下的古城落腳,我想古老靈魂的故事就會有了結局,看起來年輕的身軀已經也有了伴。

女孩總是淺淺笑著,幾天來也沒聽她說了半句話,我想是古老靈魂們的對話她肯定參與不了,就也沒太主動地想知道些什麼,不就是更年輕的軀體。

「妹妹想去美國……我說,等哥哥存夠了錢就帶妳去,把病看好了,我們……」他輕輕地說著,仰著頭邊摟住靠在身上的女孩,遠遠的海平面那方的小村子,濛濛地開始起了點霧靄,巍顫顫地竟然結起了一圈彩虹。

妹妹跟著哥哥存夠了錢就去美國看病,八股,不又是另外一個韓劇的故事。

真是個美好的日子,心想要這樣就死了在這兒,應該也沒有什麼遺憾了。最感動的心情反而用不了太艱澀的字句。坐在海邊老半響地直哼著那首老歌。

漫漫的旅程終點在哪裡 偶爾也懷疑自己是否該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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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覺得,我沒有可能再回去了,你知道的,人要嘛一開了眼界,就沒有回頭的路去了。」能不知道麼?想想自已混沌的日子,也彷彿天天都在宿醉中醒來,欲望不就是最強烈的春藥,每個人從懂事了以後就溺在半生的宿醉裡了。

「妺妹喜歡看海,從來就沒見過海,這邊大概就是離海最近的地了。」洱海也可以是海的,如果你的心思是那樣地小巧可愛,身邊的一花一木就足以構成了一個小世界的。

「你也知道的,大海也不就是那樣。」原來一整天聞到的香皂味是花粉的味道。

「不一樣,這怎麼說呢?那是你長在海島上,海看多不稀奇了。」我想起了故鄉的海,是吧?也許你待在一個美麗的地方久了,連美麗也是可以麻木的。

「妹妹有一種先天性的問題,也說不上是病,但也是病吧,小孩時都還正常的,沒想離家去念書開始發作了,她現在也不太跟人溝通的,恐怕也會慢慢地全盲了,現在眼睛是所有的東西都看成藍色了,算是一種色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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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妹妹就想以一個最正常的姿態,去看看本來就是藍色的大海。」

「妹妹想要在什麼都看不見之前,看一眼從來沒有見過的大海,因為妹妹去聽了周雲蓬的歌,你曉得的,老周就說九歲全盲了之前,他媽媽圓了他的夢想,去看了馬戲團,老周說記得的最後一項表演就是大象跳舞,所以老周就帶著大象跳舞的歡愉畫面要過一輩子。」

「就是去美國怕病也不能是全都治好,妹妹都說了,萬一不行,就聽老周的,選一個畫面陪伴自己一輩子。」海面上的霧又慢慢地湧了過來,帶著點潮潮的雨氣,風冷冷地打散了剛剛才架好的彩虹。突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地老看人家有點問題的情侶都當是韓劇了。

只是如果都這樣,那每天要睡之前也該選一個畫面去做夢的,這想法挺能掃人家興的就不說了。

況且,夢一向是無色的,比黑白色還無色,彷彿是沒有和聲與節奏的旋律,自說自話的不顯特色,大概是睡著時眼睛是閉上的,所以夢就沒有顏色了。

摩托車在沿著海邊的路輕快地兜著,帶著點俏皮的噠噠聲,妹妹纏在肩上的絲巾隨風飄逸,風裡有廉價香皂的滋味,漫過了彩虹那邊的雲霧又散去了,遠處的山巒像剛剛洗好了的青菜,都帶著點從水中才撈起來那麼的潮溼模樣。

一切都那麼不真實,很像是走在宮崎駿的卡通裡,心裡湧起了許多的問題,卻都是帶了點甜甜的那樣。也很蒙太奇地胡亂地想著……

那個在阿姆斯特丹縱身一跳而下的切.背科,他在乎的是什麼呢?一直很執迷於切那樣呢喃濃稠得化不開的抑鬱旋律,跟他也執迷於強烈得化不開的海洛因那樣吧,人們都執迷於一種說不出口的道理,沒有跟為為說起的是,一直都覺得他的喇叭總是會讓我想起,那早早就逝去的抑鬱歌手和他濃稠又沒有結局的喇叭聲。

如果切當時有一個深愛的人應該會好些了吧,深愛也許能讓人甦醒,深愛卻又讓人沉淪。

切,他縱身而下,留在他腦子裡的最後一個畫面是什麼呢?是大象跳舞,是瘋狂得如海一般濃郁的克萊因藍,還是比死亡還要深沉沒有結局的孤寂……

路上為為問我了,綠島該怎麼去,我很欣悅地跟他說,別忘了要去我私藏的幾個景點。

燈塔下有一眼看不盡的星沙,東岸有深夜裡才會出現,說著唧唧怪聲卻又看不見的人,還有背著保特瓶的寄居蟹,我很欣慰妹妹要留在腦子裡的是綠島那樣的藍,也許瘋狂不如克萊因,孤寂不如切.背科,然而他有我濃濃又甜蜜的鄉愁。

離開洱海之前,還去看了為為的演出,他抱了吉他唱了幾首描寫故鄉的曲子,旋律自有千萬種,然而鄉愁只有一個,他用年輕的身軀吟詠著古老的故事,歌聲如雨下,生命如夏花。

坐乃風  風頗愁……

你為我帶了饃饃,還有甜豆醬……

忘了為什麼,然而我只想依偎在你身旁……

好一陣子了,日子過得很蒼白很忙碌,沒有很急切地想知道妺妹去美國了沒有,彷彿對人的興趣,也只有在洱海邊上的高原,在風中的香皂味裡才能營造起來,沒有人要在現實生活裡浪漫起來,生活裡連韓劇都很現實,帥哥遇上了美女才肯浪漫起來,現實裡沒有人要對自己的工作浪漫、對同事浪漫、對老闆浪漫、對父母親浪漫……

也不清楚妹妹去綠島看海了沒有,離開洱海那夜我喝得很醉,隱約裡只感覺妹妹緊挨著哥哥的身旁,而腦子裡還是有道化不去的愁緒。

我也分不清楚是因為聽了妹妹的事情,還是為為濃稠抑鬱的銅喇叭,還是風中那股快讓人瘋掉的廉價香皂味……

本文摘自圓神出版《烏蘭巴托在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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