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這樣的:最近給孩子理髮,推子推著推著,突發奇想,就給他腦門頂上留了一道寬約三指的頭髮,很像個莫西干人。
說實話,小朋友在這個階段多多少少是媽媽的大玩具,你怎麼弄他,他也沒什麼發言權。而且因為胖乎乎的很逗人,留這麼道頭髮我覺得相當可愛,於是就對著他哈哈大笑,說:「豆子你好可愛啊!」
結果這下子不得了,我兒突然就委屈地哭了起來,越哭越傷心,越哭越氣結,到了不能和我共處一室的境地,只要眼睛裡看到我就欲罷不能地繼續哭下去。鑒於小朋友雖然愛哭,可是卻很少無理取鬧地哭,家裡人就都過來詢問孩子怎麼了。
小朋友對媽媽的依戀是天生的,即便其他人與媽媽付出同等數量和品質的時間和精力來照顧他,他的優先選項依然是媽媽,這大概就叫動物本能。我的兒子在此前的十個月裡就是按照動物本能生存,餓了就要吃,睏了就揉眼睛要睡,有點精力就要抓這個弄那個一刻不停。
所以,帶孩子雖然體力上辛苦,但是一旦摸到他的節奏就也能應付,而且心不累。他的要求無非就是本能驅使,養他和養一隻小狗也沒什麼區別。
可是這一次不然,他也不餓也不睏,也不是想玩,也不是哪裡疼,而且指向性很明確,那就是我。按照平時的習慣,洗完澡喝完奶他就應該滾到我身上,抱著我的大腿吧唧著小嘴心滿意足地睡覺了。別人來哄睡還不行,他不幹,得嗷嗷直哭。
可是這一晚不一樣,他飛快地爬離我,不肯讓我靠近他,別人抱著就和緩下來,我一伸手作勢要抱,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說實話,這是相當惱人的,而且莫名其妙。
我趕緊登錄微信群少女幫求助,她們一聽就清風明月地異口同聲:「你嘲笑別人了吧,傷了人家自尊心還不許人家生氣啊?」我就說:「自尊心?!他才十個月好不好!」大家就又異口同聲地說:「十個月怎麼了,十個月不是人啊?」
承認他是個人,對我來說還挺困難的。因為這意味著,在本能之上他有了人的情感和邏輯,有了更為複雜的屬性。最重要的,也最讓我悵然的是,他是他自己了。也就是說,他不是我了。而在這之前我一直有個錯覺,那就是他是我。我給他吃喝睡玩他都照單全收,我的意志就是他的意志,這讓我感覺對他有完全的控制力。
而現在不是,我突然意識到,這個小東西是一個獨立的人,有自己的情感感受(你嘲笑我),自由意志(我不喜歡),有自己的邏輯判斷(你嘲笑我所以我不喜歡你),還能做出相當的反應(嚶嚶嚶嚶)。
這些話沒有當過媽媽的人看起來會覺得非常瘋狂:「他當然是一個人!他當然不是你!他當然有自己的意識!」可是你也知道,帶孩子久了,人會有斯德哥爾摩症候群,會因為距離的拉近和熟悉而忘記了一些基本事實。
在這方面我非常佩服那些自我意識時時刻刻都非常明確的人。那些從來不讓丈夫看見素顏的日本太太,二十年如一日和同事保持距離的上班族,或者那些見面後繼續往來的網友。我是個糊塗的人,經常是見面三分情,處得久了總有點親近感,這親近感會讓人模糊是非對錯,或者模糊了彼此的界限。
在我兒身上就是一個好例子,我都忘了他已經十個月了,會滿地跑,會咿咿呀呀地自說自話。他為什麼不可能擁有自我意識呢?
媽媽對孩子必須有情感控制力,這對於孩子下一步的教育至關重要。當然這也分兩方面說。好的方面,比如自從這個熊孩子長出上下牙之後,他就開始咬東西,從電線到小桌板簡直無所不咬(就是不咬磨牙器)。進而開始咬人,先開始是咬我,後來開始咬我之外的人。
翻翻書就知道,咬人是這個月齡的孩子的基本行為模式,你不能拿大人的邏輯去揣測他心懷惡意。但不心懷惡意不代表可以放任不管,而是要矯正。矯正的方式就是要拉下臉告誡他:「不許咬人,別人會疼,再咬媽媽生氣了。」
這裡頭有幾個要點:你不該做什麼(不許咬人),為什麼不能這麼做(人家會疼),以及後果(媽媽生氣了)。但是講真話,他根本不懂你在說什麼,他沒有這麼強大的邏輯能力。所以另外一個要點是,你得拉下臉來。
如前所說,小朋友自帶探測器,他捕捉氣氛的能力比我們大人強得多。你要是和顏悅色笑眯眯地跟他說上面那段話,壓根兒就起不到校正行為的作用,他還會笑嘻嘻地繼續咬。有些人就會覺得:老娘我當媽也算仁至義盡,你怎麼這麼不聽話?可是,小朋友都是外星人,他是用完全不同的頻道在感知世界。
關於上面這個方法,我先開始最不理解的是「媽媽生氣了」這一句有什麼作用,後來看書才知道,媽媽對孩子的情感控制力是教育的基礎。他對你有情感上的依賴,你生氣對他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情。由此,他就會按照你的要求去改正行為,比如不能咬人、不能打人。
這都是正面的例子,負面的例子那就更多了,父母會利用對孩子的情感控制力操控甚至擺佈孩子。比如父母會在不睦中控制孩子站隊,干涉孩子的自由選擇,再比如在求學、戀愛和各種重大選擇中插上一腳。
我當教師這些年,接觸過不少處在成年和未成年之間的學生,在他們身上我能看出來父母斧鑿雕磨的痕跡。大學生活只是豐富了人格,而很少能再造人格。這些學生在入校之前,其性格和習慣已經在原生家庭裡塑造完畢,人格已經基本凝定,學校教育很少能再起什麼本質的作用。
每每看到負面的例子,我就心驚膽戰,懷疑自己做母親的權利和能力。其中最擔心的一條,就是分不清監護和控制的區別,分不清愛和情感放債的界限。
小朋友越來越大,名堂越來越多,愛吃鳳梨,不愛吃芒果、蘋果和梨;每天早上十點自己就抓起外衣,走到門口啪啪拍門要出去;看大人吃東西就必須雁過拔毛小爺也得來一口;穿雙襪子就給撤掉,帶個帽子也不情不願;以前吃菜俐落得很,現在有點菜絲沒切碎就唏唏噓噓吐舌頭,非給吐出來。
最搞笑的是以前什麼東西遞嘴邊就吃,現在不,還非得捏捏看、聞聞看、想想看,再小心翼翼舔一下,試探試探——我是你親媽你還怕我下藥害你啊混蛋!
我去網路上的少女幫一問,大家都哀痛地表示:「自求多福吧蘇美醬,更艱苦的日子到來了。從今往後,你就不只是出力氣這麼簡單了,你得和這個孩子鬥智鬥勇。」
他的確是一個人了。而和人打交道可謂是這個星球上最困難的任務。更何況他還這麼小,你既不能說服他,也不能打服他,又不能一刀兩斷,又不能一拍兩散。
生一個孩子在世上,就是把自己最疼的地方拱手交出去,這個世界有無數種手段來利用他傷害你。生一個孩子,就是掉進一個坑裡撿到一本武林秘笈,一旦開練你就得一直練下去,沒日沒夜,沒結沒完,還分分鐘走火入魔。這只外星小怪物會慢慢長大,學會各種新技能來挑戰你的極限。你的人生開始了一個漫長的主題,就是和這個小東西相愛相殺。
我錯過了自己的嬰兒時代,不知道自我意識萌發對自己的影響,但是我現在確切地感覺到作為媽媽有一種又失落又渺然的感覺。這個小朋友到底是個住客,等養成年了,上大學泡妞看世界,他就徹底是他自己了,而希望那時候我還是我自己。我再去養條狗。
本文摘自小貓流文化《文藝女青年這種病,生個孩子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