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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經常好奇,五年後,我們將如何回顧此刻新聞業的動盪焦躁?
關於新聞的現在與未來,多空交戰,悲觀與希望同在,我們總是同時看見熱情、積極、奔放,以及險悪、威脅、哀傷,彷彿走在花蓮熱門的錐麓古道上,一面絕壁,一面斷崖,在壯麗開闊裡步步驚心。
先舉一例,最近,台灣《蘋果日報》宣布將推動優離、裁減人力;無獨有偶,由《日經新聞》收購的英國《金融時報》,承認今年「面臨經營困境」,雖然去年數位訂戶穩定成長8%,戶數已達紙本銷量的二點六倍,但今年首季廣告量急縮,因而採取凍結人事、縮減差旅開銷、嚴控約僱員額等節流措施。
報業龍頭《紐約時報》同樣悲欣交集,一方面,今年首季財報宣布,數位訂戶突破135萬,光是新產品「填字遊戲」,就貢獻了二十萬訂戶。好消息是,來自讀者的發行收入,目前佔總營收的57%;相較於2010年的 38%,意味著《紐時》的收費牆策略奏效,不再像傳統媒體高度依賴廣告。
壞消息是,紐時集團總營收不斷下滑,與2010年相較,去年本業收入減少 14% ,加上今年紙本與數位廣告雙雙萎縮,首季調整後營業利潤為五千兩百萬美元,較去年同期減少七百萬,單季淨虧損一千四百萬美元。
於是,《紐約時報》一方面持續關閉境內及法國的印刷廠,削減傳統職缺;一方面將投入五千萬美元開拓國際數位訂戶,同時增闢六個影音系列節目,從財經職場、科學報導、旅行書寫到今夏的里約熱內盧奧運,輔以大量動畫及圖表。
另一例,五月三日是聯合國創設的「世界新聞自由日」,銅板正面是,無論是「無疆界記者組織」或「自由之家」最近公布的新聞自由排名,台灣在亞洲都數一數二,足以揚眉吐氣。
銅板反面是,台灣媒體濫用新聞自由的案例層出不窮,最近,出版人沈雲驄一篇批評電視新聞的臉書文章,引發廣大迴響,「收視率」仍是電視台主管的擋箭牌,替罪羊則是荒腔走板而被網友嘲弄的年輕記者。
新聞媒體在微利時代下掙扎求生,降低專業標準,犧牲組織倫理,以產出速度、產量、擠榨人力成本為核心策略,這是一個難解迴圈,從電視到網路皆然。
不久前,由德國媒體集團Axel Springer以4.43億美金收購的財經網站《Business Insider》,全站每月不重覆到訪人次突破一億,老闆誇下海口,未來目標訂為十億。然而,在營收及流量成長的風光表象下,四月底卻爆發內部血汗管理的爭議。
據CNN財經網與離職員工的揭露,該站記者每天至少供稿五篇,一旦達標,老闆會要求提高為六篇;而且,每名記者須扛起「每月貢獻一百萬名不重覆到訪者」的目標,否則,就會由編輯高層約談檢討。
從路透跳槽到《Business Insider》,十個月後離職的費蘿(Shane Ferro)描述,在這種工作節奏及壓力下,她根本無法思考,每天一上班,就像機器一樣不斷尋找題材,寫完一篇立即清空大腦,準備寫下一篇,甚至無法好好採訪。
一天下來,或許只有一篇讓她滿意的文章,但為了達標,她不得不拼湊出其他四篇。到頭來,她永遠無法達成流量目標,每個月開完檢討會,她必須在電梯裡強忍淚水,直到奔出辦公室,才在紐約第五大道的人行道上,來回踱步痛哭。
目前,費蘿已轉往《赫芬頓郵報》工作;對於台灣新聞界,她的控訴並不陌生,網路即時的則數及流量壓力、手機直到半夜響不停的Line叮咚聲、電視新聞每分鐘收視率的緊箍咒、每天截稿後重來的心理及生理摧折,像是無窮輪迴的地獄犬追逐,最終,沈雲驄文中舉例的「觸電表演」或「逃之夭夭」,不過是基層記者失足跌落的荒誕案例。
拉遠來看,上述種種矛盾,正是當下新聞業的尷尬縮影。若像《紐約時報》或《金融時報》堅持「內容為王」,寧可咬牙虧錢,中規中矩產出報導,不斷在內容形式與營收模式上實驗創新,有時還會被嘲笑「太老派、講情懷」,不懂得快速吸引熱錢。
另一種像《Business Insider》,將流量及營收目標置於內容品質之上,過度數字管理、講求績效與市值,創造一種類似「基金經營」的組織風格(事實上,該站創辦人Henry Blodget原是一名證券分析師,因涉弊案而遭永久停業),貌似經營媒體,更像是打造一台吸金機器。
當然,媒體供需鏈斷裂是一主因,高成本的新聞報導無法兌換現金、對廣告主而言,媒體品牌與信任不如流量或收視率、社群網站強勢中介資訊通路,凡此種種,構成一種負向的獎懲機制。最後,許多媒體主管假裝他們在作新聞,實則完全迎合市場,記者只好假裝在跑新聞,不斷轉錄行車記錄器或臉書社團的資訊垃圾。
這正是我們身處的媒體環境,現下種種紛擾,種種平台、載具、敘事形式、產品開發、獲利組合的嘗試,都只是通往未來的必經路途,一種重新與讀者訂立隱形契約的企圖,不需過度樂觀或悲觀。
時代設下種種艱危限制,強迫新聞人看見局限,不再像過往一翻手就能呼風喚雨。唯有小心翼翼,走過那些險坡、連續彎路、當心落石,或許五年後,情勢漸漸明朗,有些會挫敗,有些會墮入深淵,有些終究能走出崩塌路段,走出一條宛如羊腸曲徑的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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