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內心小劇場，讓我們好好說話

面對衝突，小心情緒地雷

高難度對話就是那些你覺得有點難以啟齒、不太好意思開口，但又事關你權益（或形象）的事情。而這些對話之所以難，大多數是因為立場不同，而不是人有問題。

在高難度對話中，最典型的情緒反應，就是「憤怒」。因為生氣，很容易引起攻擊與自我保護，進而出現指責或否認的行為。兩種狀況特別容易引發憤怒，分別是：「推論對方的意圖」和「害怕自己被騙」，以及如何才能保持情緒的穩定。

【地雷1】推論對方的意圖——「你明明就是故意的！」

先前我們提到，有衝突的是立場，而不是人，你想吃牛排，另一半想吃麵，你們想要的不一樣，自然容易起爭執。雖然問題是出在你們想吃的「東西」不一樣，而不是你們本身，可是有許多情況，這類對話到最後會演變成：「你是故意不配合我」、「你就是愛唱反調」，更嚴重一點是搬出殺手鐗「你不愛我」，威脅對方順從。

為何本來只是吃什麼的小事，搞到最後變成還要不要在一起的爭論？答案很簡單，因為我們都太習慣推論別人的意圖，並且把自己的見解當作真實。當對方不配合時，我們直覺地覺得對方是衝著自己來，基於「個人因素」，刻意做不一樣的選擇（想看你失望），而不是有「外在事件」（牙痛無法咀嚼），讓他無法接受你的提議。

「寬以待人」？其實人有二套標準

古人說「嚴以律己，寬以待人」，但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嚴以待人，寬以律己」會更符合人性。當表現不如預期時，如果是發生在自己身上，因為你了解所有的情況，所以你會把狀況歸因於外在的環境因素，例如：昨晚有貓叫，吵得我睡不好，天氣太熱，思緒浮躁；但如果是發生在別人身上，你所知的訊息太少，你傾向把責任歸因於內在的個人因素，特別是對方的性格，舉例：他就是心高氣傲，才會輕敵；他本來就很小心眼，見不得人好。

這下你就明白，人真的有兩套標準，下次媽媽自己沒洗碗，說是因為「忙」，可是換成是你沒洗，就變成是「懶」時，也不用太訝異了。

而且，這種推論是很自動化的，常常在你還沒覺察以前，內心的小劇場已經演完。你不一定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假設，可是對方會有感覺，而錯誤的推論往往帶來很大的破壞力，造成關係巨大的裂痕。

【地雷2】害怕自己被騙——「我怎麼知道你有沒有騙我？」

說謊，常常會引發我們很大的情緒反應。因為大腦的設計，讓我們對任何威脅到生存的行為都會特別敏感。因此，我們從小就被教導要當一個「誠實」、「正直」的乖小孩，透過團體規範和法律，讓社會穩定運作。一旦發現有人不誠實，為了讓系統恢復常軌，我們會舉著正義的旗幟，施予懲罰。

而這樣的期待，會讓人以為我們所有人身上都配備「誠實」的程式，只有在系統被污染或中毒時，才會「說謊」。所以，當有人竟敢違反原始設定時，當然要趕快移除，讓作業系統恢復原狀。

然而，你可曾想過這樣的假設，正是讓我們痛苦的來源？

說謊，是人的本能

許多研究都已經證實「說謊」（這當中包含了：戲弄、隱瞞、假裝和分散注意力），才是人的本能。當一個小嬰兒，發現笑能夠吸引父母的關注，得到更好的照料後，他就會利用笑來得到自身的好處，即使他本身並沒有覺得開心，或者真正感覺舒服。就本質上來說，這是一種欺騙的形式，可是，你會說這個嬰兒邪惡嗎？似乎反應過度了。

接著，科學家又仔細分析執行說謊，需要哪些能力配合？結果他們發現說謊者的心智運作是更嚴謹、細緻的。首先，他要有想像的能力（無中生有），再透過編造能力，創造一套說法；但如果謊言太不實際，也會被看穿，所以他還需要有同理的能力，知道對方會想什麼，可能會在意哪些細節；最後，他還得有執行能力，按計畫展演謊言。

也就是說，不夠聰明，還沒辦法達成有效的欺騙。連考古學家都承認，我們祖先的基因中，愈擅長欺騙的人，就愈有繁衍後代的優勢，因為他能夠判斷自己的行為對他人造成的影響，以及預測他人的行為與自己的關係，藉此取得有利的資源，或保護自己不受騙。

說謊是天性，誠實是選擇

談了這麼多，最重要的目的是讓你了解「說謊是天性，誠實是選擇」，唯有先放下道德的批判，才有可能平靜的開啟對話，不用花力氣爭論是非對錯，衝突才可能有圓滿的結果。一個人看出去的世界只有黑與白，是很難妥善處理衝突，和人達成協議。

也就是說，你得先了解在高難度對話中，人會說實話，是因為他覺得誠實比較有好處，他就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反過來，如果你讓他覺得說謊比較有利，他反而會執行的更好。

與其抓謊，更重要的是營造真實、可以呼吸的空間

避免被誤導的方法，並不是明文禁止撒謊，而是創造一個有利於誠實存在的空間。

明美和宜安的女兒是同班同學（曉曼和佩佩），兩人正值青春期，這個階段的孩子難免會對異性產生好奇。有一次，宜安的女兒佩佩，告訴媽媽說：「我要去圖書館看書。」

宜安問了一句：「跟誰去？」佩佩說：「就跟曉曼啊！不然還有誰。」一付理所當然的態度，讓宜安不疑有他，便答應女兒出門。

結果，宜安在買菜的路上看到曉曼被一個男生載走，根本沒去圖書館。宜安馬上聯想到佩佩說謊，立即撥了電話告訴明美，核對明美那頭的訊息，確定這兩個孩子聯手編造了一個謊言。

氣急敗壞的宜安，坐在客廳沙發，從中午十二點，等到下午五點，看到女兒若無其事地回來，劈頭第一句話就問：「說，妳今天野去哪裡了？妳最好說實話，否則我打斷妳的腿。」

佩佩情急之下，脫口說：「就說去圖書館，妳幹嘛這麼激動。」

宜安眼看女兒沒有悔過的態度，氣得大罵：「這麼小就知道說謊，將來長大怎麼辦？我這麼用心給妳好環境，妳竟然學會欺騙媽媽，妳的心是鐵做的嗎？」

仔細分析宜安的用詞，她不僅犯了推論女兒意圖的錯誤，更糟的是，她把女兒說謊的行為，連結到個人的品格。當孩子所做的事，經常被當成人格攻擊的理由，孩子很快地就會長出一套盔甲，用來保護自己的感受，合理化自己的行為，創造更多謊言來讓自己好過。

於是，宜安的預言成真，女兒長大後確實會說更多的謊，但主要推手是宜安自己造成的。

同一時間，明美得知消息後，並沒有做出任何的回應，她照常下班買晚餐回家。看見曉曼回家，一如往昔的問她今天過得如何？曉曼當然知道今天很不一樣，她和別校男同學一起坐摩天輪，心跳加速的感覺還在，臉上卻還是要裝鎮定地說：「老樣子。」但音調明顯有心虛、遲疑的反應；同時，刻意背對著明美，眼神一直不敢與她接觸。這和平常一回家，就抓著明美說東道西的曉曼很不一樣。

明美把這些反應都放在心中，不急著戳破，繼續問：「那妳最近生活中有什麼變化，想跟媽媽分享，媽媽覺得妳最近心情總是特別好，也想分享妳的快樂。」

這段話卸下了曉曼的心防，一來她以為媽媽真的不知道她偷跑去玩，二來，她開始動搖自己的假定，也許媽媽不會反對她交男朋友，這樣以後她就不用為了出去玩說謊，那會讓她覺得很不舒服。

曉曼愣了兩秒，怯生生地問：「媽，妳覺得現在的高中男生怎麼樣啊？會不會很幼稚？」明美當然知道女兒拐個彎，想問感情的事，但如果她希望女兒告訴她更多訊息，她的回應必須讓女兒不覺得被威脅。

「曉曼，男女生會互相喜歡是很正常的，我和妳爸也是因為喜歡，才有今天的妳啊！如果妳真的有喜歡的男生，媽媽也會想要多了解，一起幫妳看看他是不是一個值得的人？談戀愛如果只有妳快樂，爸媽很擔心，這樣妳也不會覺得幸福，對嗎？」這段話，不僅預留了誠實可以出場的空間，沒有潛在的懲罰意涵；同時，也暗示曉曼說實話，反而可以從父母身上得到更多資源。

這時候，曉曼遇到一個關鍵性的轉折，她要繼續撒謊，還是乾脆說實話。

如果曉曼選擇繼續說謊，她的大腦必須進行更龐大的資料運算，記得自己曾說過什麼理由，改天若被抓包要怎麼圓謊，她得花比較多的力氣維持謊言，而且隨時有被戳破的可能，得一直擔心。另一方面，如果曉曼評估媽媽不會因為她說謊而指責、處罰她，她只需要道歉，頂多經驗一段愧疚感，但只要改正行為，她就可以把先前的謊言拋諸腦後。

兩相比較之下，如果你是曉曼，你會怎麼選擇？

後來，曉曼覺得說實話是比較簡單的選項，她選擇了對自己有利的作法，全盤托出。於是，明美和曉曼都在這場高難度對談中，各自取得自己想要的東西，解決心中的焦慮，明美不需要老是猜忌女兒的行蹤，而曉曼也多了一個談心的對象，不用一個人面對戀愛的不確定感。兩人的關係因此變得更好。

本文摘自本事出版社 《衝突對話，你準備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