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後,這群孩子走過工廠,走過菜園,走過鬧區的小鋼珠店,遇到了廟會封街,騎樓下的孩子們摀住耳朵,等鞭炮炸完。陣頭剛過,旁邊的垃圾堆裡突然蹦出一個老太婆,怒氣沖沖地對我說:「你知道你爸爸撿破爛嗎?」
夏天的風吹過棉質洋裝,天氣很熱,布鞋黏在柏油路上離不開地面,同學的目光全落在我身上。
「那你知道你在撿破爛嗎?」我反問,配上演講下台一鞠躬的微笑。
我當時並不知道這句話的殺傷力,但可能比別的孩子早一點點發現重複的力量,把價值判斷原封不動留給拋出問題的人,結果那位老太太就這樣被自己的惡意擊倒。
我們逃離現場,一面低聲交談,萬一那個阿婆突然拿刀捅你就完蛋了,……無邊無際的想像力帶領孩子們,越講越恐怖,大家還回頭確定阿婆真的沒有跟來。胡言亂語的阿婆,誰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遇到,這群小學生低頭加快走路的速度。這世上大學生鄙視高中生,高中生瞧不起國中生,如果還被小學生看不起那真是最悲慘的事了。
「走了啦。」同學拉拉我的衣角,「我媽媽說看到神經病要趕快走開。」
便當盒裡的湯匙隨著逐漸加快的腳步哐啷哐啷。
阿婆瘋了,但她說的是真的。
父親的確在撿破爛。
每天下班回家,他都會翻找路旁的垃圾堆,帶回被雨淋濕的紙箱、一整落捆好的過期報紙、還沒被壓扁的鋁罐和寶特瓶,這些都可以拿去賣;或是乾淨的衣服、發條斷了的玩具車、寫著友誼長存的風鈴、別人畢業不要的制服和運動外套。有時父親搬回一張破沙發、桌子或藤椅、舊電視,才發現東西壞了,他維修的錢往往比買新的還多。偶爾垃圾堆裡藏有破裂的碗盤、日光燈管或酒瓶、刀片,但我從來沒見過父親戴過手套。
父親在陽台供奉了三教四界大概十來尊的神明,不知道從哪撿來的,祂們沒有廟堂之上的香火祭祀,只能在我家的屋簷下稍微遮風蔽雨。我很少能這麼近觀看神像,這時發現神明金身皆有脫漆或受損的痕跡,眉眼之間也有一種說不出的落魄但嘴角仍兀自微笑,也許是因為關公、媽祖、土地公和三太子等沒按規矩擺設,讓祂們哭笑不得,但既然同是天涯淪落,就別計較什麼身分地位了吧。
雨天的時候,父親常常為了這些破爛,被後方來車撞上,還得自己走去醫院。
他餵狗餵了好些年,卻從來沒有取過名字。撿了同鄉的老兵回家,一年當中總有幾天會借住在我們家,直到有一年那人終於不再來了。
父親連人命都可以撿。有次他回家騎車經過台北橋,看到有個女人自殺跳到淡水河裡,他憑著自己水性好,拋下車就去救人,人竟然順利救起來了,女人的家屬千恩萬謝。故事本來應該到此為止,可是父親的耳朵卻浸水出了毛病,聽不清楚別人說些什麼,他又不習慣找醫生求診,久了耳朵就流出膿來。
每天睡前父親都要換掉吸了膿水的紗布,再用脫脂棉花和火柴棒仔細地掏挖耳朵,彷彿不知道世上有種叫做棉花棒的東西。最後他在耳朵塞進些許紗布,用火柴棒一點一點地推進去。大功告成之後,他會用同一根火柴棒點燃長壽菸,像個消滅惡勢力的西部槍手,然後戴上老花眼鏡,愉快地看報紙。這是他睡前的儀式,聽不清楚好像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吧。
他任由那些撿來的東西在他身邊築起一道牆。獨自打著赤膊穿白內褲,在家門口燒紙錢,我不知道他拜的是誰,也沒跟一起他拜過。
街角開了這條街上的第一家便利商店,店長聽口音像是香港人,熱絡地跟大夥聊天,正要問候這位太太也就是我媽的時候,撿破爛的阿婆立刻說:「你知道嗎?她是印尼來的!」店長只是笑了笑,說店剛開幕請多多支持喔。
父親過世後,阿婆不請自來,照理來說是講幾句場面話,但她劈頭就問:「你小孩怎麼辦,沒有書可以念了!」
專程造訪的這個阿婆,她的丈夫其實坐擁數間公寓,光收租金就可以過得不錯,可是她的一切都從街頭找來,無論是衣服還是生活用品。也許是這個原因,她才會對父親懷有敵意吧。
我長大之後,和朋友聊起撿破爛這件事,沒想到她父親也有這種倉鼠性格,頭戴中華賓士的帽子,身穿某某工會贈送T恤,背包通常是扶輪社的。跟我父親不一樣的是,這位父親兼具生意頭腦。他在A工廠上班,把單位上不要的東西賣給B工廠,久而久之範圍逐漸擴大,靠著這些情報小小賺了一筆。造成她們姊妹倆假日沒得賴床,跟上學一樣要起個大早,幫忙父親把貨物送到客人手中。她走在送貨的路上,頭總是低得不能再低,一直很害怕被同學認出來。但現在想想,不得不佩服父親可以在手推車上堆了那麼多的雜物而不倒塌─現在我們已經都長大,大到懂得欣賞這件丟臉的事了。
父親不願意買新的東西,大概是因為他實在丟棄了太多東西。
那年他離開福建,跳上船,此後數十年不曾回家。船上有什麼不得而知,但當船錨被拔起,船一點一點地離開岸邊,這名二十一歲的青年將在不久後的未來知道,他同時放棄了故鄉、放棄了熟識的親友、放棄了青春、放棄了與父母見最後一面的機會、放棄了自己的語言,他再也不會聽見同一座碼頭上同樣的汽笛聲。
一切的一切,都消逝在海風之中。
離家四十年後,一九九七年,父親帶著母親和我,還有大大小小的禮物,有的是買的,有的是撿的。那些十七八歲的男孩女孩按輩分叫我姑婆,十二歲的我有姪孫女,還有五十幾歲的老姪子,我沒有兄弟姊妹,覺得這樣很新奇。姪孫和姪孫女(大哥哥和大姊姊)說,這是叔公給我們蓋的房子,電視也是給買的,好多好多都是。我還聽說父親回到老家,發現當年老家娶的老婆已經改嫁,生了好多孩子,他不怪她,只能託人給她一點錢,當作補償也當作正式的告別。
歷史應該也喜愛那些被丟棄的事物。
一九九七年以前,他要回老家,必須低調地到香港轉機。我想像這個年長的旅行團就在漂亮的國際機場中轉悠,但他們對那些珠寶皮件不感興趣,痠痛貼布、推拿油、菸酒之類的東西倒是可以考慮。香港雖然也使用中文,但就我後來去的經驗,滾滾湧來的廣東話很嚇人,空中廣播的是英文、粵語,指示牌也是英文。我父親像領隊一樣,來回奔跑,穿著他最體面的西裝,操著腔調極重的國語問地勤:到福州怎麼去?地勤回的還是英文。他後面的老人坐輪椅、拿拐杖或互相攙扶,連自己的簽名都不太會畫。三十年後,他們要回家了,帶著黃金手錶美金,給自己的兄弟姊妹伯嫂叔姪左鄰右舍和街坊鄰居,還要給誰誰誰張羅聘金嫁妝和偷渡到美國的旅費。
多年以後,我在同一個機場買紀念品,掏出我爸暗袋留下來的零鈔,十塊、五塊,一張張點出來用掉。店員說,這舊鈔不能用,不收,要拿去中國農民銀行兌換。距離登機只剩下二十分鐘,我怎麼知道農民銀行在哪?旁邊經過的經理說,這可以用,有事我負責。店員接下了那錢。那折算台幣不過是一兩百塊,但我用這買到了人跟人的江湖。
其實父親並不記得自己撿過什麼,我們就默默地丟,趁他住院的時候丟,在他住安養院的時候丟。父親總是埋首在那些破爛之中,沒人真的注意到他,只知道他又撿了什麼東西回來。(桌子、椅子、故障的機器?)
現在走過疏洪道的時候,高速行進的汽車像是泅泳的深海魚們,一隻接著一隻,或直排或並行,中間容不得一絲空隙。從前的垃圾堆已經都不見了,但偶爾能看見不知從哪來的塑膠袋因為灌滿了風,變成透明的鳥飛向空中。
垃圾堆裡面,多少還是有些美麗的事物吧。
也許就是這個原因,父親才會冒著危險,在黃燈閃爍的疏洪道間,努力翻拾垃圾。我記得每回父親收攤回家,遇到雨天總是穿著後背有反光條的黑色雨衣,他騎腳踏車的背影,還有腳底下水融融的車燈光線,拉得長長的。
本文摘自印刻《準台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