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賭到最後才放手 王家衛

最會勾畫人物靈魂的記者董成瑜,首度集結《壹週刊》最受歡迎專欄「非常人語」,呈現出31篇雋永常新、永久保鮮的名人素描。2008年,採訪王家衛,董成瑜首度採取問答方式寫專訪,「只因他太精采,該把空間都留給他」。作家楊索說,是董成瑜摘掉了王家衛的墨鏡。

王家衛-董成瑜-二○四六-重慶森林-張愛玲-我的藍莓夜-春光乍洩-色戒 圖片來源:時報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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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衛的電影拍得美,生意頭腦也相當靈活。當初因為拍片方式太花錢,被投資人批評,他乾脆自己開電影公司。每次電影宣傳,他都會想出一些令工作人員也咋舌的宣傳手法。二零零八年我們去北京採訪他,他正為《我的藍莓夜》宣傳,他想到可以徵求十位中國的藍莓女孩,一起去旅行一個月。大家看到王家衛很投入地站在大巴士旁,歡送十位藍莓女孩浩浩蕩蕩出發時,都相當佩服。他又相當好奇,別人問他問題,他往往會反問對方意見,並開始採訪起對方。他且非常細膩,一位工作伙伴形容他「心比髮絲還細」,王家衛有次看到她與丈夫相處,後來對她說:「妳應該更注意妳丈夫的感受」,令她相當吃驚。人們都以為李安比較「張愛玲」,其實王家衛才是。談到李安的新作《色戒》,他說李安早已走出張愛玲,拍的是自己的故事,又說,其中的床戲也並非必要。過程中,火花幾度閃現 。這次我第一次採取問答方式寫專訪,只因他太精采,該把空間都留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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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宣傳新電影《我的藍莓夜》,王家衛住在北京「長城腳下的公社」裡的一棟 (後來是助理飛車到他家拿)。 我開始憂心他是不是找不到墨鏡。之前有個傳聞,他因找不到墨鏡差點取消某個採訪裡等,感覺不太真實,好像坐在一個電影場景裡。比約好的時間遲了,他仍未出現,紅色房子裡,這是近幾年北京最時髦的飯店建築之一。我們坐在這紅色房子的小客廳 終於他打開房門出來,笑嘻嘻的,可能是因為戴著墨鏡,他便用額外的親切,來補充被遮住的表情。他戴墨鏡有如穿著盔甲,看起來很有安全感,永遠都可以大方地觀看。但對他人來說,那墨鏡有如攝影鏡頭,令人不安。人們看不見他的眼睛,只有金色鏡框遇光一閃時,算是他眼神的替代。採訪開始。

董:先談新作《我的藍莓夜》。你這次為何去美國拍一部美國人演的電影?

王:主要因為諾拉瓊絲(Norah Jones)。那年我在台北為《二○四六》宣傳,傍晚塞車時,突然聽到她的歌聲,她那時也在台北宣傳,聽到她的歌,看著外面,感覺那聲音有一種電影感,好像有個女孩在街頭走來走去的。後來我在美國跟諾拉碰面,覺得她有一種質感,我就說,不如拍個戲吧。因為她在做一張唱片,有兩個月空檔,不能離開美國,她不會說中文,我就把我以前一個短片改成美國背景─把它放在另一個空間裡,故事可能就變得有點不一樣。

董:《藍莓》的故事令人聯想到《重慶森林》,它們若有相似,就是你認為女性的成長,都要透過離開,才能得到完成。

王:我相信這戲跟《重慶》唯一相似的,就是場景都發生在快餐店裡,其他關連沒那大。《藍莓》說的是找尋幸福的距離,就是很多事情要走遠一點,再回頭看時, 發現這才是你真正需要的。

董:這是第一次正式在美國拍電影,遇到什麼困難或文化衝擊?

王:這次可說是從頭開始。較具體的困難是,美國的演員工會很強勢,第一要求定時放飯,逾時罰錢。以前我們拍片沒有吃飯這種事,一個鏡頭需要很長時間,去休息回來以後情緒都不一樣了。第二,要求導演不能跟臨時演員講話,必須通過副導去做,因為若你跟他講話,他就變成不是臨時演員。可是我的電影沒有臨時演員,每個人都是演員,因為他們雖然坐在那裡,我還是要給他一個故事,告訴他要做什麼。這些都要解決。剛開始我們遵守,但一出紐約我們就亂來了。

董:你似乎特別喜歡愛情題材,只是用各種不同方式說。

王:它們是跟愛有關,但不一定是愛情故事,譬如 《藍莓》更多是女主角自我治療的過程。我在想這故事時是拿著一本教人家戒菸戒酒的書叫Quit It來想的,就是我們習慣了很多東西,有一天你發現它對你已經是有害的時候,你該怎麼處理。(董:拍花樣年華時,你說,即使拍愛情,也 要拍成一個驚悚片,男女主角要來調查是誰偷了我們的丈夫妻子)對。因為類型和手法是可以混來用的,愛情故事可以有很多種講法,有些是純愛,有些可以很恐怖。

董:拍了這麼多,有沒有遇到瓶頸的時候?每部戲你都希望自己跟從前不一樣?


王:我沒有特別想這次要跟上次有何不同,好像我拍《重慶森林》,剛開始因為很趕,我們就像偷一樣,很多是去了現場就拍,沒有申請,那很好玩,像去打劫。第二部《墮落天使》,我們就想,還是一樣吧,但這過程就不一樣了,因為我們已經太理解,偷的過程會有很多麻煩,你就開始不享受了,因為這種偷的刺激已經嘗過,再重複也是這樣,反而你要面對一大堆重複的問題,所以就想,要用另一種方式拍。有時候不是說你故意要這次跟上次不一樣。因為拍電影需要衝動、刺激,有個火在裡面,你感覺這個路不對時,就會往另一個路走。

董:你是上海人。最近李安也拍了上海背景的《色戒》。談談李安和張愛玲。


王:我當然喜歡張愛玲小說。很多人喜歡拍張愛玲,但目前為止都沒有一個重點,我感到很遺憾的,就是張愛玲描寫的上海女人,有一種很practical 的東西,就是上海女人是可以很硬、很實際的,我發現,他們電影裡的女人都沒有原來小說的精神特點。(董:包括《色戒》?)對我來說它也是。很多人看張愛玲時會自我投射,所以拍張愛玲的小說之力不討好。李安拍《色戒》成功的地方他已經撇開了張愛玲。大家說他很張愛玲,但基本上他沒有張愛玲小說的……,對我來說,那是他自己的一個故事,所以有一個新意在裡面。很多人都感覺張愛玲很浪漫,描述的女性很subtle,其實張愛玲的女性從來都不subtle,她自己也不subtle,她是低調的高調(笑)。所以你要讓我來挑(題材),基本上我們可以看到張恨水對她的影響,她的很多女性的背景,在張恨水的小說裡都有的。

董:《春光乍洩》你拍了兩個完全相反的結尾,你後來取了那個happy ending,梁朝偉回到香港繼續人生。觀眾十年後才在紀念版裡看到他自殺的那個結尾。你為何選了現在這個而不用那個?

王:但它可能不是兩個分開的結局,自殺可能是其中的一段。(董:你是說他又活過來?)對啊,很多人自殺不遂的。(董:那你為何不讓他在正式版本裡自殺不遂呢?)因為張國榮那時要回香港辦演唱會,所以梁朝偉如果死了就沒戲了。 (董:真的只因為這樣?)對啊,呵呵。(董:但他也可以自殺沒死啊,不過 這樣張國榮就沒辦法去醫院看他)對啊,他不能不去醫院看他,否則就不完整。所以很多時候不是藝術上的考慮,也有一些是你在過程裡面對的一些困難,你要去有想法的把它變成你創作的靈感。

董:你剛剛吃零食之後聞你的手指。你是喜歡聞氣味嗎?

王:是習慣。(董:有學者研究,說《重慶森林》可以看到你的戀物癖)那時候我們是開村上春樹的玩笑。就像我們拍《花樣年華》時想,那樣一個出軌的故事怎麼用希區考克的方式拍。拍《重慶森林》時流行村上春樹,距離啊、肥皂啊,我們就用這種開玩笑的方式拍。

董:你準備拍《上海小姐》和《一代宗師》好像很久了。現在如何?

王:還在準備,還沒決定先拍哪個,要看演員時間。(董:你以前可以同時拍兩部電 影)很痛苦,千萬不要,這好像同時愛上兩個人,我試過一次,拍《花樣年華》 同時拍《二○四六》,結果變成上下集。原來兩部沒關連,拍《花樣年華》時, 房間號碼要幾號,二○四六吧,結果從這一下就開始有關連了。(董:你為何 要用這房間號碼?)好玩嘛。好像《藍莓》,諾拉她男友房門的號碼就是二○ 四七啊,不過不太看得見。(董:為何有時會兩部疊在一起)這是意外,《花樣年華》應該是很快的,結果越拍越長,而《二○四六》又已經訂好木村拓哉的期,必須要拍,所以要把《花樣年華》停下來,因為同時在泰國,就拍《二○ 四六》。拍一星期後,因為他只有一星期時間,又回來拍《花樣年華》。

董:這麼多年你一直在創作,你看到很多別人,還有自己,你怎麼看命運這事?

王:我是相信命運的。因為拍戲過程裡很多事解釋不了的,就是,為什麼我突然想拍這鏡頭?可能當下沒什麼理由,但還是拍了,後來在剪接過程裡發現,如果沒有那鏡頭,很多事會不一樣。譬如我們為什麼去阿根廷拍《春光乍洩》?也沒特別強的理由,但就感覺有一種動力在推。有一天張國榮吃了不乾淨的東西生病,他就說可能他前世是華工在這裡打工,這世又來這裡還債。所以有時我想時間可能是向後走的好像是個reverse,很多事情已經有了結果,你只不過是把它執行出來。

董:你和李安的成長背景很不一樣,他是儒家社會下很受壓抑的男性,電影也時常在處理壓抑,你卻不是,你的野性很強,非常自由。你五歲時跟家人離開上海到香港,你父母對待你的方式如何?

王:我跟我父親比較疏離,他是海員,我五歲以前他基本上都在國外。我五歲之後,他在香港一個很有名的夜總會工作,白天睡覺晚上上班。我跟我母親關係很好,我的教育大都來自我母親,對音樂對電影對書,都是。她喜歡看電影,我們到香港沒什麼親友,每天我放學她就在校門口等我一起去看電影。最遺憾的是,後來我當導演,她在我電影出來之前就過去了。

我父親樣子很嚴肅,我母親過去以後,我跟他有很多接觸,發現他其實是個頑童。他從小是孤兒,所以家庭觀念不強,但是他對自己的disipline 很強,那時候他退休了,知道我做這行,就說:我都在寫劇本。他練書法,劇本是寫在很大的紙上。他劇本寫得不錯,很有潛力(笑)。他很喜歡記錄,我發現他有很多筆記,做海員時,因為要買東西寄回家,他就寫:今天寄了多少錢回家,明天在哪裡喝酒。他會把所有的店、餐廳、酒吧的名片、帳單貼在裡面。他的有些東西已經在我的電影裡了。

董:你家幾個小孩?

王:三個,我最小,還有哥哥姊姊。(董:你母親為何只帶你看電影?)那是個悲劇。 去帶大的,但跟著文化大革命開始,就回不去了,分了十幾年。 我們六三年去香港,但不能一下把三個孩子都帶走,就先帶最小的,明年再回 (董:你會不 會有某種壓力,因為只有你出來?)對我母親來說是很大的痛苦。那時唯一可做的是通信,我母親的信都是幾個皮箱的,每次見信都哭,後來見面,她還是一直有內疚。

董:上海對你還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你電影裡還是在追尋某種老的上海。

王:不是追尋。香港的歷史感變得很快,歷史沒有累積。但我會看到上海人這個社群,從六十年代到香港,第一代第二代,裡面有些東西我認為要在還沒消失前做個保留,這是很寶貴的。因為譬如我們回上海,即使還是講上海話,他們一聽就知道你們是過去的一代了,很舊很老很古典,今天上海人也不會瞭解,那段時間的人,他們的想法是什麼。就是說,很多新一代的上海導演喜歡拍三十年代上海,但味道不對,因為他沒經過。

董:你太太是香港人?以前有人問你的繆斯是誰,你說是你太太。

王:這是真的。 我太太也是上海人, 跟我一樣很小就到香港。 我們認識時, 她十七歲,我十九歲。影響我最大的人,前面是我母親,後來是我太太。她跟我很不一樣,她是很開朗、直接的人,很多事她會給我一個最簡單也是我最需要的答案。就是說,我會想像,要是這個人是她,她會怎麼反應,那我就會很清楚。(董:所以你的女性角色的原型在某種程度上是你太太?)對對

董:你原先讀美術,為何後來做編導?

王:我念美術是意外。中學畢業後,要上大學,我填了美術,因為我想這應該不需要做功課。我也不會畫畫,就考上了。後來我發現美術系功課超多,但這是很好的訓練。後來沒畢業,就去當編劇,因為我喜歡寫東西,那時認為編劇很浪漫,後來發現不是,是最痛苦的,反而當導演好一點。當導演是團體工作,很多人合作,編劇基本上你只面對自己。而且編劇永遠是開頭,一般電影沒有劇本就不會開動,很多人都在等你,壓力很大。

董:你拍《藍莓》時,美國演員可以理解你拍一部愛情電影,從頭到尾最激情的也不過是兩次親吻嗎?

王:沒問題(笑),《Gone with the Wind》(《飄》) 只有一次, 我還有兩次啊。董: 當然我們可以理解,像你拍《愛神》裡的〈手〉,是用一種非常含蓄的方式來表達一種激情,但從頭到尾都沒有露什麼。可是你拍《春光乍洩》,兩個男同志的床戲還更激烈。你反而會讓男人露,而不是女人,當然也許這是一種更高明的表現方式,但這應該也跟你個性有關。) 我從來沒有去說服她們要露,要是她們願意我就沒問題。(董:但你好像沒什麼興趣)對,我好像沒有衝動要這樣做,我認為要做肉體、床戲,除非你可以給它另一個意義,否則這跟吃飯有什麼分別? (董:那你怎麼看《色戒》的床戲?)我不感覺這床戲對這電影、這故事有多大幫助,但我肯定相信它對觀眾的接受有一個很大的衝擊。要是沒有這床戲,它成不成立呢?你看大陸的版本(按:大陸版本床戲被剪),可能會感受到這差別在哪裡。但有一點是,它明顯的是跟張愛玲有一個距離。……我沒有感覺它與張愛玲有很大的關係。它只不過是based on 張愛玲的故事,但這世界是不是張愛玲的世界?I'm not sure。

董:你為何處理男同志的床戲還比較開放?

王:那是第一場戲,我必須把兩個演員(張國榮、梁朝偉)的心理障礙打開,我告訴他們, 這電影,你們最親密的時候是這個,往後只會越走越遠,所以你們就來吧。這對演員會有影響,就是說這一關他們衝破了,往後很多事情就可以放鬆很多。這很有用。我記得我們拍時,除了攝影師杜可風,所有的人的頭都是低的,都不敢看。我也沒有具體講who's on top,讓他們自己決定。

董:你為何常用你劇組裡工作人員的名字當你主角的名字?像《春光乍洩》裡的何寶榮(張國榮)、黎耀輝(梁朝偉)是你的攝影助理,梁鳳英(劉嘉玲)是一位執行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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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我們在劇組裡同事那麼久,會瞭解他們性格,有時會把他們性格的一部分拿過來。像何寶榮和黎耀輝,他們基本上是一對活寶,一天到晚吵,但感情很好,我說梁朝偉和張國榮的關係就是這樣啊,為什麼不用這兩人的名字?就這樣開始。我也懶,我認為一個電影或一個人物要找個名字,會想很多,反而從身邊找一些例子,可能更簡單。(董:拍的時候他們兩人不會很尷尬嗎)在笑啊,他們以為我是在開玩笑。

董:你拍片時劇本似乎常會大改。這次拍《藍莓》卻比較按照劇本拍

王:劇本在寫的時候都是想像的,到了現場會有很多具體問題。還有,拍片時你感覺演員跟你原來想像的不太一樣,就再改。像瑞秋懷茲,那時她剛生完孩子,有十天在曼菲斯拍,她帶孩子、老公來,你就會感覺她情緒特別集中,因為她每四小時必須餵一次奶。最後一天我們拍橋下那場戲,是她的四分鐘獨白,我們拍時,她兒子開始餓了。但拍了半個晚上,感覺不太對,我就跟她坐下來一起改寫,最後她寫了一大半,我寫了一小半,拼起來變成現在這樣。在這個過程裡的互動很過癮。

董:你的拍片習慣似乎是要花很多時間磨,拍各種可能性,再挑你要的,譬如《二○四六》花了五年才完成, 期間還被人笑說要到二○四六年才會完成。 這次 《藍莓》因諾拉檔期,八星期就完成,你感覺兩者差別在哪?會過癮嗎

王:二者題材不同。《二○四六》和《花樣年華》,都需要做很多美術的東西,因為要回到那個年代。《二○四六》雖然五年,真正拍的時間不多,要等很多演員檔期。跟《藍莓》比,是不同程度的磨。我們在香港或一路的習慣就是,你知道還是有空間可以改,但在美國,你知道你沒有空間,因為他們每個人今天在談明年的事。所以那段時間壓力特別大。

董:《重慶森林》好像最後是剪完來不及看就送出去了。

王:我們通常是,今天晚上午夜場,昨天晚上還在剪。(董:後來都趕得及嗎)沒有,午夜場是這樣,三十家戲院,有些在市中心,有些在郊區。那個戲是一本一本的沖印,我們送得太晚,市區裡還可以看到完整的,遠一點的戲院,他們就看到八本,但觀眾感覺這個還是像一個的沖印,我們送得太晚,市區裡還可以看到完整的,遠一點的戲院,他們就看午夜場是這樣,三十家戲院,有些在市中心,有些在郊區。那個戲是一本一本ending。因為第八和第九本的差別在於,第八本梁朝偉離開了,第九本是,結果王菲回來碰到他再開店。所以都可以的。但郊外的戲院,基本上只看到七本,七十分鐘,其他來不及送到,所以觀眾就吵著要退票。這是香港開埠以來第一次(笑)。以後我的戲,戲院都要求拷貝一定要完整到了才會放映。

董:你電影裡常出現一些數字、時間,譬如一分鐘,或二○四六年。這些意象,有一種時間的迫切感,很多人說是跟香港九七有關。你是有意識的嗎?

王:沒有,其實最主要是,不斷有人跟我說:ㄟ,你該收工了(笑)。(董:那壓力不是很大嗎?尤其是到阿根廷去拍時,因為沒有明確的劇本,時間拖得很久,大家都很痛苦,梁朝偉後來說,他都買好機票計畫好偷跑路線了。)不單只是他們要走,是我把他們都帶到這地方,必須要負責,我還有一些事要解決,他們什麼事情都不能做,很無聊,而且不單是等,他們有的老婆要生孩子了。我們住在同一個公寓,問題還沒解決之前,我就一天到晚往外走,到外面的咖啡廳去想怎麼解決,我必須要離開,否則壓力很大,因為他們的眼神會告訴你:我老婆要生了。

董:《二○四六》上映時,人家採訪你,你還很感傷地說,如果不是為了坎城影展,你還會再多拍一年。

王:對啊(笑)。坎城變成我們結束的理由。我不會感傷,我認為很多事情要逼出來(董:你應該也很享受這種延遲的快感)外面看起來好像很刺激好玩,但在那當下不可能。(董:創作者當然很痛苦,但那痛苦也有很大的喜悅吧?)所以我是一個賭徒,賭到最後一分鐘才會放手。(董:你是在賭會不會有更好的東西出來嗎)嗯。因為時間肯定是對你有幫助的,多幾個小時品質肯定會好一點。

20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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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時報文化《華麗的告解:廚師、大盜、總統和他們的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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