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多了數位媒體時代的冷硬現實,這次,講一個浪漫故事。
兩個美國東岸的新聞記者,在報社工作超過二十年,當老闆提供優惠退職方案,他們決定提前退休,各自拿了一筆退職金。下一站,不是加勒比海小島,不是佛羅里達陽光別墅,而是創辦一份社區報紙,報名很簡單:《印刷》(Print)。
這是貝瑟(Ann Belser)與海斯勒普(Brian Hyslop)的故事,他們原本是《匹茲堡郵報》(Pittsburgh Post-Gazette)的員工。當這份賓州西部第一大報緊縮人力,他們決定拿錢走人,實現他們的夢想,成為一家報紙的發行人、主編、記者、派報人。
《印刷》每週發行一次,大約八大張,發行區域鎖定匹茲堡東郊的幾個社區。他們租用時下流行的共同工作室,找來前同事設計現代感的版面。貝瑟主攻發行廣告、海斯勒普負責採訪與編務,他們聘任另一名記者,同時付費使用特約記者的照片或文章。
由於剛起步,每週二早上,貝瑟自己開車到印刷廠,把熱騰騰的報紙搬上車,沿途送到零售點與訂戶家中,每份零售一美元,訂閱一年五十期二十五美元。貝瑟說,她喜歡送報,「我喜愛人們告訴我,他們在想些什麼,以及他們關心哪些社區事務。」
數位時代的類比縫隙
在紙媒邁入嚴冬之際,拿自己的老本辦報紙,似乎不是好點子。據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統計,二○○四年全美報紙廣告營收還有四六七億美元,一四年跌到一六四億美元;相形之下,報社數位廣告從十五億爬升為三十五億美元,東牆根本難補西牆。
非營利新聞網站《ProPublica》總裁托菲爾(Richard Tofel)最近更指出,美國報業市場黯淡,他製表以二○一三年三月與二○一五年九月相對照,《華爾街日報》發行量原有一四八萬份,去年日銷一○六萬份、《紐約時報》分別是七三.一萬份與五十二.八萬份,最淒涼的是《今日美國》,一三年印製一四二萬份,去年實銷不足三十萬份。(一三年數字是美國報業組織公布的週間發行量,其後未再公開數據,一五年是媒體查核聯盟核實的週間有費報。換言之,前者包括公關報,後者更能反映實銷量。)
大氣候如此,三十萬人口的匹茲堡,境內兩份報紙若非鼓勵優退,就是開始裁員,同時都力圖數位化。然而,《印刷》相信能找到數位時代的類比縫隙,他們在官網「關於我們」寫著:「《印刷》不只告訴你市議會在做什麼,也報導你的市議員在做什麼;《印刷》會分享在地商業團體或社區團體的故事,關於他們如何形塑城東的風格。《印刷》不只聚焦於匹茲堡公立學校的大事,也會關注地區小學動態。我們的運動報導超越比賽分數,更告訴你城東居民如何熱衷賽事。」
沒錯,《印刷》也有官方網站,但找不到任何一則新聞,清爽頁面只有報紙簡介、當期提要、訂閱頁面及零售點、廣告委刊等資訊。其中,廣告委刊分兩種,一是商業廣告,一百美元起跳,全版廣告一千兩百美元;另一種是社區布告,發布婚訊、畢業消息、喜獲新生兒、寵物協尋,全都免費刊登,若是物品銷售,則會「酌收工本」。
《印刷》尚未公布發行量或廣告量,他們認為,不需太高門檻就能損益平衡,而該報受眾明確,足以吸引地區型廣告主。奇妙的是,該報目前最受歡迎的單元是「校園午餐菜單」,連同「警方紀錄」、「街坊新聞」,成為獨特賣點。
《印刷》是網路巨浪下,老報紙人懷舊情懷的最後掙扎嗎?而且,他們能在數位海嘯裡頑強站立多久?
「一城一報」原本是美國報業的傳統,三十年前,更常見到類似《印刷》的社區報。然而此刻,有費報份超過十萬的報紙,全美只剩二十二家;當一個城市不見得養活一家報社,反而打開一道昏黃門縫,讓人重新看到社區報紙的微光,至少,貝瑟與海斯勒普如此相信。
回到台灣,我們也看見類似趨勢,在《中華日報》、《民眾日報》等地區性報紙慘澹經營之際,台南市正興街的商圈店家,自力出版雜誌《正興聞》、幾名清大學生創辦新竹在地刊物《貢丸湯》、紀錄片工作者發行以台南農漁社區為主題的季刊《透南風》,都活出自己的力氣與面貌。
日報的地方新聞不斷縮減,反而刺激社區刊物發展。這股「地方誌」熱潮在各地生根萌芽,高雄鹽埕的《什貨生活》、桃園的《夭夭》、基隆的《雞籠霧雨》、花蓮的《拾紙》,它們都以期刊形式發行,型格主題各有特色,然而,它們無不努力成為社區風景的窗口,人與故事的連結,甚至扮演在地社群的推手;重要的是,它們都是印刷媒體,而且,規模雖小,一點都不顯老。
無論是《印刷》,或台灣的地方誌,都隱然述說「紙本刊物不等於落伍」。在看似衰退的媒體產業裡,仍可能以熱情與創意,重新找到一群人,對他們說故事,好聽的故事,動人的故事,無論以螢幕光點顯示,或印在古老溫暖的木質纖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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