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守機是這樣一位走過風雨的時髦外婆。
這位80歲的老太太,望上去彷彿六旬之人,言語溫婉,舉止細膩。我們這些比她年輕了半個世紀的女人,跟她坐在同一張桌子上飲食,那種感覺是,這桌子上唯一的淑女是歐婆婆,其他的統統不能算是女人。老太太溫存,我們粗獷;老太太慢悠悠,我們急吼吼;老太太細嚼慢咽,我們狼吞虎嚥;老太太享受,我們不懂。一張桌子上流淌而過的歲月風塵,讓我們嘆為觀止,而至少有一種東西,是再也不會被風蝕的,這種好東西,叫做「女人味」。
歐婆婆八十年前,出生於上海的棋盤街,祖父是廣東中山人,八歲開始到上海謀生活,成年以後,靠自己白手起家,在棋盤街開設起兩間呢絨舖子,專售英國呢絨。歐婆婆母親娘家是開珠寶金舖的,在她母親出嫁時,陪嫁禮金物品非常豐厚,光是金銀首飾就有四隻方鐵箱,甚至還要勞煩巡捕出動保護搬嫁禮。當年的中產人家結婚,那個排場真是富裕,哪是今天的青春少女,去蒂梵妮選一個婚戒就到此結束了。可惜,歐婆婆的父母親,婚後感情平平,她的父親歡喜玩樂,常到妓院泡,玩堂子,把母親冷落在家。到歐婆婆三歲半的時候,她的父母已經和平離婚了。歐婆婆至今猶記得,簽字離婚那天,小小年紀的她也在場,低聲哭著,說不出話。她的母親從一隻首飾箱中,抓了一大把金銀首飾,放在小女兒面前,用手無言地撫摸孩子的頭。母親離開以後,逐漸吃上鴉片煙,日日夜夜吃毒品,不到三年,將陪嫁的金銀財寶吃用清光。山窮水盡之時,甚至打過將親生女兒賣入妓院的主意。
而歐婆婆離婚以後的父親,則戀上風塵女子,在歐婆婆七歲那年,她的父親把風塵女子迎娶回家。歐婆婆回憶,他們的婚禮場面同樣辦得十分熱鬧隆重。那天,父親穿長衫馬褂,胸佩一朵大紅花。那位新母親,大紅衫裙,頭上披著粉紅紗巾。
你看,上海的時髦外婆們,她們的童年遭遇,是不是滄海桑田得像極了小說?
歐婆婆的這位繼母也是廣東人,言語風俗和祖父母都差不多。這位繼母手段相當高明,侍奉祖父母孝敬週到,家務裏裏外外都能應酬,頗得祖父母寵愛和信任。歐婆婆的祖母不久就把二十多隻箱子的財物交給繼母打理,家中收入和經濟上往來,都交給繼母去安排。
然而好景不長,繼母漸漸變了一個人,經濟全權獨攬,開始對祖父母冷言冷語。而歐婆婆的生活從此開始苦難深重。天天中飯吃隔夜冷飯,用滾水一泡,拌兩口隔夜冷菜,草草吃完即去學堂。祖父目睹心裏十分難受,偷偷叫家人買只蛋或肉鬆給歐婆婆吃。到歐婆婆八歲那年,祖父也長辭人世了。歐婆婆在家裏過著吃不飽穿不暖的日子,靠自己發奮和親友資助,堅持去學堂讀書。經濟最困難的時候,歐婆婆硬是憑著成績優良,考試總是在前五名之內,被學校免去學費,但是每天下課,她要為學校打掃八間教室、校長室、教師室,掃地抹窗擦桌椅,還有廚房衛生,還要與學校的兩位修女一起,打理花園,灑水,拾垃圾,打掃清潔才可回家。
小白菜式的、苦哈哈的童年歲月,歐婆婆不講,誰會知道呢?今天歐婆婆娓娓敘說的往事,仿佛是別人的磨難,言辭之間沒有絲毫火氣,跟我們曾經非常熟悉的鬥地主批資本家的激憤,是不一樣的,那種涵養,不知是多少歲月修煉得來的。
初中畢業之後,歐婆婆向姑母求助,請求她幫助三枚大洋,讓歐婆婆去學習中文打字。至今歐婆婆仍然清楚地記得,學費是二元五角,再花二角買白紙。不久以後,歐婆婆千辛萬苦終於找到了一份工作,在電臺裏做播音員,月薪六十元。至此,一個孤苦的上海女孩子,終於有了獨立的生活能力,開始躋身白領,再也不必受人冷遇了。這個少女的生活開始改變,懂得打扮,買新衣,到理髮店做頭髮,熟悉社交生活。像今天那些從大學畢業、從外地來上海的女學生一樣,她們四處奔波,一旦成功尋覓到一份體面的白領工作,她們立刻開始了從學生向小資的轉型。
也許是苦盡甘來,歐婆婆此後的一段人生真是步步生蓮,花團錦簇。
不久,歐婆婆在朋友的介紹下認識了她未來的夫婿梁人傑。梁人傑畢業於著名的聖約翰大學,大學畢業後,供職於上海電話公司,月入高達360元大洋,因深得大班的賞識,每年特加工資,不久還晉陞為營業組科長,工資漲到600多元。
不久,情投意合的歐婆婆和梁人傑就開始作結婚準備了,買傢俱、床上用品,訂國際飯店西菜樓宴席,到國際照相館拍結婚照,新房裝璜得很美,全套柚木紅木傢具,落地電唱機連收音機,樣樣齊備。那一段日子可真是忙碌,但再忙心裏是甜蜜的。結婚那天,男女雙方親朋好友280位客人出席婚禮,十分隆重,十分體面,十分闊綽。歐婆婆很滿意自己嫁了一位有錢有地位而且恩愛有情的丈夫,
不久,這對夫婦就陸續有了三男一女四個孩子,每個孩子都請一位保姆專職帶領,另有一女傭煮飯買菜做點心,一女傭專職打掃房間、洗衣、幹雜事。家裏男人收入多,生活富裕,不愁穿不愁吃。歐婆婆一生之中,似乎只有這短暫的數年是過著無憂無慮的中產生活的。
我在歐婆婆八十歲的時候,聽說她前半生的身世故事,心中的感慨是難以言說的。這位看上去氣韻高華,溫婉細膩的老太太,代表著上海老太太的好品質、好修養,任何人在馬路上遇見她,都會以為她一定是過足了錦衣玉食的好日子,焉知老人家的往事舊夢裏,有那麼多驚人的痛楚、有那些曾經熬也熬不過來的苦難?讓人佩服的是,老人家可以把一切的苦難都收藏得那麼嚴密,讓人看不見一絲的陰影。什麼文革,什麼三年自然災害,什麼上山下鄉,那些真實得駭人的記憶,在歐婆婆的微笑裏,你是一粒微塵都找不到的。
星期天的早晨,我在靜安公園裏散步的時候,經常會碰上一些容貌端莊的老克臘,他們戴著貝雷帽,三三兩兩地在陽光裏閒談。旁邊不相識的小女孩子,捧著英文書在瑯瑯地讀,女孩子讀一句,老克臘給她解釋一句。老派的牛津音現在已經很少聽得到了,老克臘解釋得那麼道地,一個語法都不漏過。那種聖約翰大學的教養在陽光下普照眾生。我站在旁邊聽著,心裏滿滿的都是感慨。午飯時間一到,老克臘微微一笑,告訴女孩子下個禮拜天再來吧,英語學得好,永遠不吃虧的。望著漸行漸遠的老克臘的背影,我想,他家裏那位等著他回家午飯的老妻,一定是位跟歐婆婆一模一樣的老派淑女,那種讓人望塵莫及的時髦外婆。
1950年開始,政治運動一個接一個,沒完沒了。歐婆婆的丈夫梁人傑開始是半脫離工作,要他交代問題,日日夜夜寫交代,要他坦白,從進入電話公司一直到上海解放,在裝電話的營業中做了多少黑市交易?拿了多少賄賂?交了些什麼朋友?電話公司是美商經營的,他們離開時交給你什麼特別任務?指定你與誰聯繫?他們為什麼要給你升級,給你增加工資……這一切都應徹徹底底坦白,坦白從寬,抗拒從嚴。被逼得四面楚歌的一家人,不知如何是好,最後的出路只有一條:積極退贓。
歐婆婆把全部柚木傢俱和金銀首飾統統作價上交,幾條解放前積累下來的黃金,也交上去。另外歐婆婆還上繳了皮大衣三件,勞力士金錶兩隻,奧米茄鑽表一隻,西裝十二套,皮袍數件,有些是梁人傑的母親拿出來的。除此以外,還有退款,在1956年6月16日,前後有人民幣20萬元、人民幣20萬元、人民幣100萬元、人民幣4萬元、人民幣100萬元、人民幣20萬元、人民幣14萬9千1百50元。這些全有收據,歐婆婆至今保存。另有一張收據上面開列著:翡翠戒子一隻、金鑽石戒子一隻、七粒鑽石戒子一隻、金鑽翡翠雞心掛件一隻、金手鐲大小六隻、金鏈四條。這些是無價之寶,當時沒有作價。另有一隻大冰箱,一隻落地大型收音機伴唱機,還有數只古董花瓶和數張古畫。所有家裏值錢東西,歐婆婆狠狠心一件不留,全部作價退款。
當年,在上海江西路電話局還開了一個退贓展覽,說這是梁人傑貪汙所得。歐婆婆嘆氣說:天知道,1949年解放到1953年,他哪有這本事可以貪汙那麼多啊。但是升鬥小民有口莫辯,歐婆婆想著的是:只要人能活下來,什麼都可以重新擁有。退款以後,梁家一個好端端的中產家庭變成家徒四壁,只剩下一張床,一張方檯,數只凳子。一夜之間,孩子的學費交不出來,家中的口糧都難以為繼,香港的親友好意郵寄來的食品,歐婆婆因為湊不齊應交付郵局的稅金,而婉轉告訴香港那邊,不要再郵寄食品來了。
1966年,「文化大革命」開始了。1968年開始,梁人傑被關押起來隔離審查。他那段在電話公司工作的經歷,讓他被關押了十七個月,被扣上「貪汙份子」、「反動知識分子」、「裏通外國」、「資產階級生活腐化」等莫須有的罪名。要現在的白領們理解那段歷史,是要耗費一些他們的智商的。如果用今天的時代元素來演繹,那麼這個故事就變成:一個名牌大學的畢業生,因為品學兼優,考入世界500強企業,很快得到外國老闆的賞識,連連晉級,迅速成為金領一族。娶妻成家,置業生子,是模範中產家庭啊,怎麼一夜之間成了骯髒的貪汙份子?殊難理解。
而歐婆婆也跟著成了貪汙份子家屬,也要進學習班交代問題,那是街道辦的,從早上七點報到,到下午四點才能回家。給她戴的政治帽子是「幕後策劃者」,真是莫名其妙。當時她身邊還帶著四歲大的外孫女,孩子也跟著吃苦。去學習班早出晚歸。她坐在外婆旁邊的小凳子上。因為家中沒有大人看管她,她在食堂吃飯又吃得慢,誤了學習班時間,沒有辦法,歐婆婆只好不給她吃飯,拿一隻饅頭在學習班讓她慢慢吃。歐婆婆的怨,多年以後的今天,提煉成了一句話:這樣的生活不是人能過的。要她破口大罵她是罵不出來的,婉轉娥眉,只是這樣一句哀怨,聽著讓人心都痛起來。
從五十年代起,為了家,為了兒女,歐婆婆四處告貸,竟然先後向23位友人借過債。看看前面她退贓的那張單子,再設想一下她淒風苦雨低頭求人的樣子,我怎麼能夠相信今天溫婉地、一塵不驚地坐在我們一起的歐婆婆,就是那個在命運裏苦苦掙紮的女人?改革開放以後,歐婆婆申請到日本探親,順便在日本親戚開設的飯店裏打工,幫忙料理飯店裏的雜事,以換取報酬。那時候的歐婆婆已經是六旬之人了,但是老人家不知疲倦地打工,為了掙些錢回上海,能還親友們的債。歐婆婆說:23位親友幫助過我,我要報恩啊。在日本的日子裏,老人忍著痛,忍著淚。前前後後,歐婆婆一連去四次日本,總算還清了友人的債務。
現在,歐婆婆的三子一女都已是中年以上的社會棟樑,梁家人才輩出,一門數傑。身體異常健康的老太太,每年都去香港小住,看望在那裏生活的兒輩孫輩。閒來無事,歐婆婆開始寫自己的小傳,斷斷續續寫了數年,每天寫200字。當我看到這份手稿的時候,它包在一張舊舊的報紙裏,裏面是一張張的方格稿紙,歐婆婆的字跡端正清晰,老人家一生的風雨呼之欲出。
上海這樣的時髦外婆是俯首可拾的,新天地的動遷老宅裏深藏著一位,靜安公園裏倘佯著一群,以麵包考究著稱的靜安麵包房門口的長隊裏流連著數位,秋季的蟹宴上識飲識食的老吃客是她們,天蟾舞臺的昆劇評彈的老聽客是她們,百樂門的舞池裏活色生香的是她們,她們是上海時髦的底蘊,她們是全中國淑女的標本,她們是中國人民曾經中產的見證人,她們是這一代中國人民渴望小康的動力。
不要忘記,我們永遠都不要忘記上海的於無聲處,有著這樣一些氣派一流的老式淑女,歷經風雨,飽嘗苦難,卻從不變色的真正的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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