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的盤算　佐科威打造海洋王國

黃土片片的港區和工業區宛如大工地，如火如荼蓋碼頭，規劃電廠、淨水廠，準備招商。未來，申請許可中的鐵公路，將連結東爪哇大港丹戎佩拉港（Tanjung Perak），將是印尼東部最重要的運籌樞紐。

「五月，佐科威總統來視察，政府一直催促我們完成，」戴著工程帽，三十二歲的印尼開發商AKR專員哈里斯指著工程圖說，佐科威的海洋王國要蓋專業海港，「這裡是第一個。」

東協經濟共同體年底上路，印尼身為東協最大經濟體、全球最大群島國，二．五億、全球第四多的人口，分布在海洋面積遼闊、一萬七千多座島嶼上。

海與島，是印尼最強大的資產，卻也帶來巨大的區域發展落差。

去年十月底，改革派的佐科威當選印尼總統。

他端出五年國家計劃，聚焦發展海洋產業，透過擴大港口、機場、興建海上高速公路連結印尼各大島等，希望將印尼建設成一個主權完整、經濟自主、區域平衡的海洋軸心國。（見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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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要努力重拾『海洋王國』的榮光。海洋、港灣，才是文明的未來。我們已遠離海洋太久，讓我們重新擁抱它，讓海洋領著我們航向勝利，」他在就職演說中喊話。

草根▼平民總統 渴望改變

佐科威上台，推出一系列基礎建設、區域平衡、稅改等改革，一般認為和他的出身背景有關。

佐科威出身中爪哇的梭羅市，後來成為家具商人。童年時他居住的河邊貧民窟被迫遷，政府卻沒有任何補償，在他心中烙下社會不公的印記。

從政之後，佐科威對中低收入戶特別在乎。像當雅加達省長時，為拆遷戶提供賠償、向貧民發放保健卡等。

「和歷任印尼總統最大的差別，他不是財閥、政治家族出身，比較能站在民眾的立場想事情，」印尼記者協會資通訊暨多媒體主席普姆柏德觀察。

商人出身的他，喜歡「即興走訪民間」，貼近民眾需求，做事明快，講求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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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個敢做決定的總統。雅加達施工中的捷運，是他當雅加達省長時下的決定。這規劃了好多年，沒一任省長下得了決定，」印尼國信集團主席翁俊民說。

從白手起家的商人，到印尼第一個平民總統，「他的當選，象徵印尼中產的崛起，」印尼私募公司沙拉托加（Saratoga）創辦人桑迪阿加（Sandiaga Uno）說。

佐科威靠著一群不滿印尼既得利益者，包括工人、白領、知識份子等組成的普羅族群支持而當選。這群渴望改變的中堅人口，正左右印尼未來的面貌。

佐科威的海洋王國大計，就正試圖改變印尼。

打底▼強化基礎建設 串聯各島

像五年計劃中，由五個樞紐港和十九座集散港組成的「海上高速公路」，從蘇門答臘一路向東，再從西爪哇到東爪哇、蘇拉威西等主島，不再獨厚雅加達和爪哇島。（見表二）

「佐科威想平衡區域經濟發展，縮減區域落差，」來印尼二十八年，印尼華商經貿聯合會副會長李玉香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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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源集中爪哇，是一頁經濟殖民史的結果。

四百年前，荷蘭透過荷屬東印度公司殖民印尼，就開始建設爪哇。「荷蘭人在印尼的殖民，是幾百年來一步一步地征服各島嶼，並不是忽然間將印尼的所有島嶼都納入殖民。但是荷蘭的統治策略，主要集中於開發及管理爪哇島，」暨南國際大學歷史系教授李盈慧解釋。

荷蘭人把豐饒印尼種植出的咖啡、糖、香辛料，從爪哇海港出口到歐美。印尼卻至今擺脫不了資源出口依賴，成為一個區域落差極大、工業無法自主的資源外流國。

「印尼必須停止依賴出口天然資源，必須讓出口更多元。我們必須多投資在基礎建設，重視研究發展，」佐科威對人民說。

印尼基礎建設的確沒有競爭力。根據二○一五年「世界經濟論壇」（WEF）排名，印尼在一四○國中排八十一，在東協十國中只排第四，落在星、馬、泰之後。

拿發展產業必要的發電廠來說，印尼更沒競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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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尼最繁華、有一億四千萬人的爪哇島，每人每天發電量只有二一六瓦，只剛好能讓四顆燈泡亮，」四十五歲的印尼前貿易部長路菲（Muhammad Lutfi）說。

這位曾是印尼最年輕的貿易部長很無奈，「多荒謬的數字！印尼國土是馬來西亞的兩、三倍大，卻只能讓陽台的燈泡亮。」

另外，印尼港口建設老舊，運送成本高昂，物流成本佔GDP比重高達二四％，同為東協大國的泰國，才一五％。

世界銀行曾統計，同一個貨櫃，從印尼蘇門答臘巴東港運到雅加達，運輸成本竟是雅加達運到新加坡的三倍。對海島國印尼來說，十分汗顏，更是致命弱點。

佐科威很清楚，再不投入基礎建設，無法進行結構轉型，印尼不可能擺脫經濟殖民，更不可能靠自己富強。

改革需要錢。佐科威趁國際油價下跌，毅然砍掉燃油補貼，國庫省下一六○億美元。另外，印尼稅收佔GDP比重是東南亞最低，他實施稅改，建立稅務號碼收稅，幫國家找稅源，藉此編預算擴大基礎建設和社會福利。

據印尼投資協調委員會統計，二○一五年國家預算投入基礎建設，增加了六三％。

「歷任總統都想砍燃油補貼，但最後都沒有，因為反彈很大，」雅加達台商會秘書長曾裕華，相當佩服佐科威的膽識。　

印尼也張開雙臂擁抱外資，借外力強化自己。

佐科威去年宣誓就職不到二十天，就率代表團前往中國、緬甸和澳洲，出席一系列國際峰會。和中日美俄國家領袖進行雙邊會談，一邊行銷海洋王國政策，一邊表明印尼作為區域伙伴的重要性，爭取這些國家投資印尼的建設。

大膽借外力▼中日對決 印尼獲利

「佐科威的計劃，就是要重新平衡印尼的經濟結構，從大宗物資出口，轉向發展製造業，」《經濟學人》分析。

東協經濟體龍頭的地位，讓外資對印尼充滿想像。過去五年，十大外資投資額穩健成長，新加坡、日本投資額最大，中國從去年加速追趕。（見表三）

最近，指標性高的印尼高速鐵路標案，中日競爭激烈。最後，因為中國提出總經費五十五億美元全額貸款、且無須印尼政府擔保的優厚條件，而由中國勝出。

日本雖不似中國張揚，但長期佈局，是印尼發展製造業的幕後推手。

距離雅加達七十五公里的卡拉旺工業區（Karawang），放眼望去，山葉、大發、三菱、鈴木等日系工廠，和日印合資的零件廠遍布，就像日系汽車產業聚落。薪資水平在日商拉抬下，甚至比雅加達還高。

台印合資的建材廠PT Bangunperkasa Adhitamasentra總經理曾學嵩，一座一千多人的工廠就在卡拉旺。工廠附近兩家商務飯店，「連三年住房率九成，都是日本客，」他說。

四十分鐘車程外，印尼工業區開發商查巴貝卡集團（PT Jababeka）開發的Long Live養生村，主顧都是長居工作的日本人。

「這裡的醫療功能床是日本進口，牙醫診所也和日本醫院合作，」二十二歲的養生村印尼員工莉蒂亞，也在學日文和日本客人溝通。

印尼曾訂出汽車工業發展目標，是超越東南亞最大的汽車業中心泰國。日本扮演重要角色——印尼總數近一千家的汽車零件產業，和日商相關的佔八成。

當中的關鍵，是印尼大街小巷跑的豐田汽車。

轉型製造業一▼自己的汽車，自己做

豐田在卡拉旺設廠，接送員工的遊覽巴士，停了好幾台在大門口。

「這座豐田廠就是從泰國搬過來的，做汽車引擎，」印尼AG集團 （Artha Graha）工業區開發部專員吳忠勝說。旗下有地產、金融、電信的AG集團，九月才和中鋼簽合作協議，在卡拉旺也有一塊地要招商。

豐田在泰國設廠，當東南亞製造基地。但二○一一年泰國水災，豐田供應鏈受重創而停產，一三年就決定四年內在印尼投資二十七億美元，擴張零件供應鏈。

這套以進口替代，調整產業結構的做法，印尼曾在七、八○年代實施過。

當年的蘇哈托政府，趁全球油價下跌，邀外資投資食品加工、汽車製造業。九○年代初，印尼製造業佔GDP比重首次超越農業。但蘇哈托濫用親信的裙帶資本主義，最終引爆九七亞洲金融風暴，政策無疾而終。

佐科威這回捲土重來，強勢啟動產業結構轉型。

另一推動進口替代的產業轉型例子，是石化業。裡頭有台灣的影子。

最近，印尼官員頻頻訪台，私下也去拜會中油。目的，是中油的五輕廠。

今年底，中油五輕二十五年期滿就要關廠，正評估搬到海外的可行性。「緬甸、墨西哥、印尼都來談過，印尼最積極，」在台北總部，中油董事長林聖忠透露。

轉型製造業二▼自己的石油，自己煉

印尼原油產量豐富，卻得出口到新加坡，再進口成品油。因為國內只有國營的印尼國家石油公司（Pertamina）一家能煉油，技術和設備嚴重不足。

印尼每年需要一二○萬噸石化原料，自己只能產出七十萬噸的量，還缺五十萬噸都得靠進口。每天要進口五十萬桶油，需求量極大。

今年三月間，印尼國家石油公司和民營最大石化廠梅德科（Medeco）都來找過中油談合作。印尼政府希望中油五輕遷到印尼，用這套煉油設備，兩年內就能量產。

「這確實是一個（印尼）國內需求驅動的投資案，」林聖忠透露，中油已派人到過西爪哇考察。西爪哇一帶，有印尼唯一的石化專區。

此刻中國工資飆漲，成長走弱。印尼人口中位數二十九歲，十五到三十四歲的年輕人口約佔五五％。相較中國人口中位數三十七歲，印尼的人口紅利，的確有發展製造中心的吸引力。

「當然外資到印尼投資，不單只做製造出口，還著眼內需市場，」中經院台灣東協研究中心主任徐遵慈說。

像中國本土手機大廠，從大品牌華為到歐珀（Oppo），都在印尼設組裝廠，並廣設銷售點。

台灣兩大輪胎廠正新和建大，今年都陸續在印尼投資或擴廠。「從中國加一的角度，東南亞除了越南，我最看好印尼，內需市場夠大，」建大工業董事長楊銀明對《天下》說。建大印尼廠，年底就要投產。

考驗▼內外夾擊 佐科威的試煉

但拿實際數據來看，商人出身的佐科威，這一年的「業績」並不好。他上任至今，經濟成長率從五．四％下修到四．七％，是二○○九年以來的新低。

外界批評佐科威，操弄民粹式保護主義。他雖像業務員一樣對外資喊話，「有問題儘管打電話給我。」但禁止外資的產業並未減少，自製率規範更涵蓋能源、零售、汽車製造等主產業，逼著業者必須到印尼生產。

「美其名開放投資，卻只能投你指定好的項目，還一堆障礙，」一名外商抱怨不合理，更別提官僚的行政體系。

最大的不安因子是貨幣。近期印尼盾狂貶到亞洲金融風暴以來的新低，貶值幅度一度達五○％。印尼企業償債成本不斷升高，國家外債高於外匯存底。

曾是九七亞洲金融風暴引爆者之一的印尼，會再引發新一波危機？印尼副總統首席經濟顧問林綿坤坦承，印尼依賴天然資源出口，當中國需求減緩，直接衝擊印尼外匯收入，這是貶值主因。

「印尼經濟不佳，和全世界經濟表現不如預期有關，歐美中都下滑，特別是中國，印尼也受影響，」坐在雅加達自宅中，林綿坤指出，外資並未因此撤離印尼，境外直接投資仍持續成長。但經濟熄火，人民對佐科威的執政能力產生雜音，也對他推的基礎建設案大打折扣。

佐科威是在印尼鬥爭民主黨主席、前總統梅嘉娃蒂支持下參選。他剛當選時，曾被質疑會淪為缺乏中央執政經驗和人事主導權的「傀儡總統」。

「不要小看佐科威，他是爪哇人，爪哇人最會玩皮影戲，」翁俊民比喻，「自己當幕後面的偶師，他才會是那個主控者。」八月十二日印尼內閣改組，佐科威一次換下六名經濟閣員。上台時因人情壓力任用的「不適任」人選，陸續被換下。

「從一九九七年至今十八年，我認為現在是印尼政治經濟最穩定的狀態，沒人在談誰會取代佐科威，」台印經貿交流協會主席、 查巴貝卡集團主席許龍川說。

二○○四年第一次民選總統，從軍政府移轉到非軍政府，印尼政權和平轉移。「但政權轉換間，印尼島嶼多，種族多，外界曾擔心印尼各種地方主義出現，如亞齊、西巴布亞等，導致國家瓦解，但並沒有發生，印尼整合的還不錯，」淡江大學亞洲所教授陳鴻瑜認為，印尼現在的政權很穩定。

爪哇中央與地方自治區，讓印尼呈現「多元而統一」的狀態。拉到區域競爭力的層次，印尼是東協最大經濟體，若政局穩定、經濟成長，東協鄰國也受惠。

「印尼在東協扮演領頭羊角色，印尼強，能強化區域經貿連結，」新加坡國立大學李光耀公共政策學院亞洲競爭力研究所指出。

低迷環境讓佐科威時代的起飛，顯得顛簸。海洋王國，正等待舵手逆風起航。（英文版同步上線www.cw.com.tw/engli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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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印尼投資協調委員會（BKPM）主席弗朗基（Franky Sibarani ）一站式服務　歡迎外資

 

問：佐科威總統增加基礎建設預算，希望帶來什麼改變?

答：基礎建設對物流運輸非常重要，印尼西部和東部的距離，就好比從台北到新加坡一樣遠。這五年，我們想將國內生產總值的物流成本從24%降到19%。因為昂貴的物流成本，減弱了印尼產品在全球市場的競爭力，也阻礙印尼工業的發展。

作為海島國家，我們想將「海上高速公路」作為國內物流系統的主幹。因此，除了機場、道路及火車，印尼也規劃建設海港連結印尼各島貿易。在能源方面，印尼打算在五年內將發電量從目前約50GW（吉瓦），再增加35GW。

問：印尼盾大貶，經濟成長創新低，是否影響國內外投資?

答：世界經濟成長趨慢，是印尼經濟成長下滑的因素之一。但印尼經濟不是退步，只是發展趨緩，還在往前走。2015年上半年，印尼國內外投資持續上升，基礎建設和農業項目的投資，也有可觀的成長。印尼政府希望除了發展工業和出口，也要吸引投資來帶動經濟成長。

為了促進投資，印尼投資協調委員會在印尼總部實行一站式服務中心，統合22個內閣省廳及相關部門，其他九成地區也設有一站式服務，希望減少辦理程序和時間。稅務優惠方面，也正討論擴大降低免稅額項目和行業範圍。

問：台灣在印尼有何投資機會？

答：印尼是台灣第五大投資國。光2015年上半年，我們就在台灣舉辦三次投資招商會。最近五年，台商投資最多的兩個產業，是造紙行業和非金屬礦工業。印尼的基礎建設、農業、製造業、海洋工業、旅遊業，都歡迎台灣的投資。

 

 

 

印尼 世界最大的群島國

●面積：191萬平方公里（台灣的53倍）

●人口：2.5億（世界第四，東協第一）

●總統：佐科威

●GDP總額：8886億美元（2014，為台灣1.7倍）

●GDP成長率：4.7%（2015）

●人均GDP（PPP）：10517美元（2014）

資料來源：WEF